韩林儿死在瓜步那一年,朱元璋已经不缺兵,也不缺城。
可他偏偏还缺一样东西。
名分。
至正二十六年十二月,滁州到应天的路上,廖永忠奉命去接小明王韩林儿。人还没有进应天,船到瓜步,出了事。
史书只留下很短一句:船翻了,人死了。
这一句太轻。
轻到像江面上盖了一层雾,雾下面到底有什么,后人一直看不清。
韩林儿不是普通的落魄王孙。
他父亲韩山童,是元末红巾军的重要号召者。韩山童被杀后,刘福通等人找到了韩林儿,把他立为皇帝,号小明王,国号宋,年号龙凤。
那一年是至正十五年。
一个少年被推到亳州的皇位上,身边是红巾军将领,是白莲教徒,是反元的旗帜。
他手里未必有真正的刀。
可他头上有一顶别人绕不开的冠。
朱元璋早年起兵,也曾在这个名号之下行事。那时他还不是皇帝,不是吴王,更不是后来的明太祖。他只是红巾大局里的一支力量。
龙凤年号还在用。
小明王还活着。
这两个字摆在那里,朱元璋就不能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天下正主。
到了后来,局面变了。
应天城里,朱元璋的文臣武将已经排成了班。徐达、常遇春、李善长、刘基这些人,各有位置。陈友谅败了,张士诚也快撑不住了,江南的天平往朱元璋这边倒。
韩林儿却还在滁州。
他没有军队能和朱元璋抗衡,也没有能力再号令天下。可越是这样,越麻烦。
一个没兵的皇帝,有时比一个有兵的敌人更难处置。
敌人可以明着打。
旧主不能明着杀。
朱元璋若直接废掉韩林儿,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奉的龙凤正朔,可以由自己一纸命令撕掉。
那从前的臣属关系怎么办?
从前借来的旗号怎么办?
那些跟着红巾军打天下的人,又该怎么想?
这就是很多人忽视的疑点:朱元璋不是怕韩林儿手里的权,他怕的是韩林儿身上的合法性残影。
这个影子不拿掉,洪武就不好开场。
瓜步这场翻船,正发生在最要命的时候。
韩林儿若平安到了应天,朱元璋要么继续供着他,要么逼他让位。
继续供着,宫里就有两个中心。
逼他让位,天下就会记住一件事:朱元璋的皇位,是从小明王那里接过来的。
这两条路,都不干净。
船翻了,就不一样。
人没了。
名分断了。
没有诏书,没有禅让,没有废立,也没有一场难看的朝堂争执。
史书写成“卒”,廖永忠传里写“至瓜步覆其舟死”。一个曾经被奉为皇帝的人,就这样从政治棋盘上消失。
太巧了。
更巧的是,护送的人偏偏是廖永忠。
廖永忠不是寻常武将。他长期跟随朱元璋,水战有名,鄱阳湖大战中也立过大功。让这样一个懂水战、会办事的人去接韩林儿,本该最稳。
可最稳的人,护出了一场最不稳的船祸。
小明王死后,朱元璋没有立刻把廖永忠处死。明史里说,朱元璋把这件事归咎于廖永忠。后来大封功臣时,廖永忠没有封公,只封侯。
这处罚像处罚。
又不像处罚。
若真是重大失职,害死了名义上的“皇帝”,这条命怎么能轻轻放过?
若不是失职,那船底下的水声,就更让人发冷。
廖永忠后来还是死了。
洪武八年,他因僭用龙凤等事被赐死。这个罪名放在明初,不轻。龙凤,本来就是韩林儿的年号。
这两个字又冒出来了。
像一根旧刺,扎回朱元璋眼前。
朱元璋要建立的是大明,不是韩宋的延续。他可以继承反元的大势,却不能承认自己只是小明王臣属中的胜出者。
所以韩林儿必须消失得不像一次篡夺。
最好像一场意外。
瓜步江边,船一翻,旧年号、旧皇帝、旧名分,都沉下去了。
第二年,朱元璋改称吴元年。
再下一年,洪武元年到了。
应天城里的宫殿门打开,朱元璋祭告天地,登基称帝。新王朝需要一个清清楚楚的开端,不需要一个活着的旧主坐在旁边。
韩林儿的一生,最奇怪的地方正在这里:他少年称帝,却很少真正掌权;他失去军队,却仍让后来最强的人不安。
他像一面旧旗。
旗杆早断了,旗上的字还在。
朱元璋大权在握后还要除掉他,不是因为韩林儿能夺回天下,而是因为只要韩林儿活着,朱元璋就永远绕不开一句话:你当年奉的是谁的正朔?
瓜步的江水没有回答。
船翻以后,韩林儿不再说话,龙凤年号也走到了尽头。
应天城里,新皇帝换了纪年;江面上,旧旗号沉进水底。
那才是朱元璋真正要等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