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六月,大同仓门口贴出一张榜。
榜上说得明白:往大同仓交米一石,或者往太原仓交米一石三斗,官府发一张淮盐的引目,凭引到盐场支盐二百斤。
高长顺那年二十四,在太原城里跑脚货。他不识几个字,榜是别人念给他听的。念完他蹲在墙根算了半晌:一石米,二百斤盐。
盐这东西,不比别的货。人不吃不行,也不敢多吃,一年一户能用掉多少,斤两是死的。价钱倒是活的,从盐场提出来是一个价,运到内地卖是另一个价。这中间的差,就是这行的饭。
高长顺回家把家里的骡子卖了两头,凑出本钱,第一趟贩了三十石米送到大同。
引目拿到手,他愣了一下。那是一张裁开的纸,官府那半留在册上,商人这半拿走,两半的印能对上,才算数。纸上写着盐场、斤数、行盐的地界。规矩写得死:卖完盐,五日之内得把旧引缴回去,缴不回要挨板子;引和盐不许分家,人在盐在引在;仿造引目的,一个字——斩。
他把那半张纸叠成小方块,缝进腰带的夹层里。从太原到淮南,走了三十七天。
第一趟下来,刨掉脚力、店钱、沿途打点,落下的钱不算多,但账是通的。
通了就能干。
高长顺干了几年就琢磨过味来:麻烦不在盐,在米。米要从内地往边上运,路远、损耗大,一石米走到大同,路上得吃掉半石。他算过一笔:与其千里运粮,不如就地种粮。
边上有的是地。人少,地多,没人种。
他凑了几家同乡的本钱,在大同外的荒地上圈了一片,招流民来垦,管饭管籽种,收了粮直接交进仓换引。头一年打的粮不够本,第二年就够了,第三年有余。人聚起来了,就筑起土台土堡,几家挨着住,自己护自己。
这法子不是他发明的。那些年往边上跑的商人,多半都这么干。史书后来给这事起了个名,叫商屯。
商屯一起来,边上的粮价就压住了。当地记过一句实在话:各边开中的商人招民垦种,筑台堡自相保聚,边方的米豆没有卖到很贵的时候。
高长顺自己不种地,他管账。屯上有多少亩、下了多少种、收了多少石、换回多少引,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册子分两本:一本记粮,一本记盐。他常说,这两本账得对得上,对不上就是有人偷了粮或者偷了盐。
日子最顺的那几年,他一年能过手两千多引。
麻烦是后来才出的。
盐场那边的盐,产量是定死的。可官府这头,发引发得越来越松——边上缺什么就召商中什么,缺马纳马、缺草纳草、缺铁纳铁,引子一张张开出去。开出去容易,盐场里的盐拿不出来。
商人拿着引到了盐场,支不着盐,只能等。
这叫守支。
高长顺头一回守支,在扬州住了两年零四个月。客栈里住着一屋子跟他一样的人,都是攥着引目等盐的。有人等了七八年,有人等到自己不行了,把引目留给儿子接着等。引目不会烂,人会老。
他那两年在扬州学会了打算盘。以前算账靠心记,守支的日子太长,闲得慌,就买了副算盘练。
弘治五年,规矩改了。
新法子干脆:不用再千里迢迢往边上送粮,直接到盐运司交银子,就能换引。银子解到太仓,再由户部分拨到各边,让边镇自己买粮。
消息传到太原,商人们先是不信,后来是欢喜。这法子省事太多——不用雇脚夫,不用担风险,不用在路上耗几个月,银子往柜上一放,引就到手了。当年太仓收上来的盐款将近百万两。
高长顺的儿子第一个坐不住,跑回家劝他:爹,别在边上折腾了,那片屯子卖了吧,往后拿银子买引,一年能多跑三趟。
高长顺没答话。他去了一趟大同。
到的时候是秋后。屯堡还在,土墙塌了一角,院里的碾子扣着,没人推。留守的老佃户蹲在门口,说人都散了——种地的图的是拿粮换引,如今引不认粮只认银子,谁还在这苦寒地方刨土。
高长顺在屯上待了三天,把最后一本粮账合上。
回来的路上,他在客栈听人议价。从前边地的米,一两银子能买两石,这一两年一路往上走,好些地方一石米要五两银子。原因不复杂:地里不长粮了,粮得从内地运,运费加在米价里,一层一层往上垒。
他坐在灯下把两笔账并排算了一遍。
朝廷这头,账是好看的:省了转运,添了现银,一年多进百万两。商人这头,账也是好看的:省了脚力,缩了周期,钱转得快。两头都赚了,那亏在哪儿?
亏在边上那片地不再长粮。
高长顺后来跟儿子说过一句:银子是活的,粮是死的。活的东西你想让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死的东西挪一寸都费劲。当年那条规矩笨,笨在逼着商人把米扛到边上;可米扛过去了,就变成了地里的苗。如今这条规矩巧,巧在谁都不用动腿;可谁都不动腿,边上的地就自己荒了。
儿子听不进去,照样拿银子买引,生意做得比他大。
高长顺六十那年把算盘交了出去,屯子上的两本旧账留着没扔。他跟人说,这两本账对得上,粮是粮,盐是盐;后来的账好看是好看,可粮在哪儿,那本上看不出来。
账房先生记账,讲究一条:省下的钱要看清楚是从哪儿省的。省在自家力气上,那是本事;省在别处的地里,那笔钱早晚要拿别的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