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首尔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火药味，却比火药味更让人发慌。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军警，枪械明晃晃地扛在肩上，每隔一会儿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里在交火。行人贴着墙根走，连眼神都不敢乱瞟。谁也不知道，这座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官方的说法来得很快：军方粉碎了一起恐怖袭击。听起来像是一贯的套路，大家半信半疑，日子久了也就淡忘了。谁也没料到，三十多年后，真相从角落里被翻了出来，竟让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支所谓的恐怖分子，居然是自己人——韩国自己的特种部队，目标是自家总统府。 这事得从1968年说起。 那年1月21日，朝鲜派了31名特种兵，穿过封锁线，悄悄潜入首尔。他们穿着韩军制服，学着韩军的口音和做派，一路竟没露馅。可命运爱开玩笑。就在街头，一辆巡逻的警车把他们拦了下来。偏偏这时，两辆公交车哗啦从旁边驶过。这几个朝鲜兵本来神经就绷得快断了，一看到人多车多，满脑子只剩下暴露了三个字。拔枪、射击，一切发生在几秒之间。 枪声一响，驻守在首尔的韩军第30师团立刻出动，封锁、包围、追击，最后把31人几乎全歼在街头，只有两人逃了回去。

这一仗，让时任总统朴正熙勃然大怒。 朴正熙是个什么人？军政府出身，靠政变坐上宝座，手段狠辣，骨子里那股倔劲儿更是没人敢惹。朝鲜派人来杀我？那好，我也派一支队伍去杀金日成。他连人数都要一模一样：31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来而不往非礼也，这话他熟。 可偏偏，这支队伍没从军队里挑人。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特种兵的身份太容易被人查出来，又或许，某些人打心眼里觉得这些人本就该死。他们去了监狱，去了一些阴暗的角落，把罪犯和少数几个不知怎么卷进来的平民拽了出来。条件听上去像做梦：训练过关、杀掉金日成，案底一笔勾销，每月600美元薪水，毕业后直接少尉军衔，活下来还能去美军部队混个差事。 600美元，那是当时韩国老师工资的十六倍。说不心动是假的。 31个人，就这么凑齐了。他们被注销了身份，抹掉了妻儿老小的联系，仿佛从没活过。而后，被送到一座叫实尾岛的小荒岛上。

那是一座一眼就能望到边的孤岛，面积只有0.25平方公里。没有居民，没有船，连海鸟都寥寥。他们对外叫684部队，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没有人知道岛上在发生什么。 训练开始了。说是训练，不如说是把人往死里逼。跳伞、爆破、手枪狙击、匕首格斗，十米外飞刀扎穿眼睛才算合格。他们被训练得像冷血动物，却又要割掉所有正常人的情感。教官的法子粗糙而残忍：脑袋一遍又一遍摁进粪水里；夜里陪着尸体睡觉；喝下人骨浸泡的酒。有人实在熬不住跑，结果没一个跑掉。被拖回来就是一顿围殴，打死就算，没打死，爬起来继续练。 半年之后，最初31个人，只剩24个。那7个，永远留在了这荒岛上。 他们以为训练结束总该出发了。部队被悄悄调到了靠近朝鲜的白翎岛，刀磨好了，枪擦亮了，可命令迟迟没来。后来才知道，南北双方正打算搞首次红十字会谈，唐突的刺杀行动只能叫停。于是，这支队伍又灰溜溜地回到了实尾岛。 可接下来算什么？刺杀取消了，训练却还在继续。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还要举起刀，为什么要测降落伞，为什么要练暗杀。他们开始沉默，开始觉得无力。日子一天一天滑过，岛上的食物越来越少，主食只剩下面条，冬天连取暖的柴火都紧巴巴的。没有人来岛上看他们，甚至连骂他们的教官都变得无精打采。

他们被忘了。 24个人站在光秃秃的海风里，望着看不到尽头的海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们到底算什么人？ 1971年，韩国空军换了个参谋长。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讨论怎么处理这个尴尬又烫手的684部队。讨论来讨论去，得出的结论干脆利落——解散，毁掉一切痕迹。当然，最要紧的痕迹就是这24条命。 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他们知道上头打算把他们连人带秘密一起抹掉。那一刻，之前的迷茫和绝望全都烧成了怒火。既然不让我们活，那就去问问总统——凭什么！ 8月23日凌晨，他们动手了。趁看守上厕所的工夫，有人从角落里摸出藏好的刀具，悄没声地解决掉了哨兵。随后兵分两路，一路拎着木棍闯进宿舍，一通乱砸；另一路直接扑向电台，掐断了唯一通往外界的信号。包括教官金淳雄在内，12名看守倒在了血泊里。其他人要么躲进柜底，要么逃出岛外，才算捡回一条命。

24个人里，有一个在混乱中死了。剩下23人，砸开武器库，拖出步枪和子弹，搭上橡皮筏，划向舞衣岛，再从那里登陆仁川。中午时分，他们劫了一辆公交车，直冲青瓦台。 公交车一路穿过仁川，撞破了好几道警察检查站，一直杀到首尔铜雀区大反洞柳汉洋行门口。韩军的装甲车挡在前面，子弹噼里啪啦打在车身上，火花四溅。 他们出不去了。车里还有乘客，他们用枪抵着那些人质，冲外喊：要谈判。可政府那边连话都不接。谈判？谈什么？那支队伍本来就不该存在，没有人敢认这笔账。 枪战从中午僵持到了下午。其间有4个人弃车逃跑，剩下的越打越绝望。将近下午三点，19个人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炸弹。公交车被一团火光吞没，他们和人质一起死在了自己点燃的爆炸里。逃出去的4个人没多久也被抓了，1972年被秘密处决。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外界听到的都是两个版本。先是说朝鲜游击队袭击内阁，几个小时后，口径又改成了空军特种部队叛乱。国防部长和空军参谋长为此引咎辞职，仿佛事情到此为止。

但掩埋终究不是结束。2004年，韩国政府才终于开口承认：684部队确实存在，那是一次有计划的刺杀，对象是金日成。那24个（后来的23个）被抹掉的人，没有荣誉，没有名分，连坟头都找不到。他们不过是一枚棋子，在战争与和平的夹缝里，被放下，又被捻碎。 有时候我总在想，那天下午，公交车上那19个人按炸弹引爆器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大概不是愤怒，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再也无处可去的空落落吧。他们这一生，从上了实尾岛那天起，就已经被当作已经死掉的鬼魂了。唯一的区别只是，有人替他们选了死法，有人替他们选了个日子。而他们自己，不过是亲手按下了那个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