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乱世。周天子还在，但说话已经没人听了。诸侯各占一方，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晋国地盘大，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权力早被六家瓜分——智、韩、赵、魏、范、中行氏。六家里面，智氏最强，气焰也最盛。 可人太狂了，迟早要出事。智伯仗着自己势大，逼着另外几家割地给他，韩家和魏家忍了，赵家不干。于是智伯带着韩魏去围赵，眼看就要赢了，结果韩魏两家突然反水，和赵家联手，反过来灭了智氏。这一仗打得惨烈，智伯一家被杀了个干净，连头骨都被赵襄子拿去做成了喝酒的器具。 消息传出来，别人听听也就过去了。但有一个人，心里扎了一根刺。 他叫豫让，曾是智伯的家臣。别人觉得智伯骄横，死得不冤，可豫让记得的是智伯对他的好。那个以国士之礼待他的人，如今连个全尸都没有。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决定刺杀赵襄子。 第一回，他把自己扮成一个杂役，混进赵襄子家的后院，假装在粉刷墙壁，袖子里藏着一把匕首。赵襄子经过，觉得这个下人面生，喊他过来倒酒。豫让心里一紧，手一抖，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赵襄子盯着地上的匕首，笑起来：你带着这个来给我倒酒？ 豫让站直了身子，也不再装。他说：我是智伯的家臣豫让，来取你的命。 换作别人，早就吓得求饶了。可赵襄子打量了他一番，反倒叹了口气：智伯无道，才落得断子绝孙的下场。你倒是个忠义之人，要是你愿意跟我干，我绝不亏待你。 豫让冷笑一声：你做梦。 赵襄子沉默片刻，挥挥手：走吧。我不杀义士。

手下人急了，劝他别放虎归山。赵襄子摇头，让豫让离开。可豫让刚走到门口，赵襄子又叫住他：站住。 豫让回头：后悔了？ 赵襄子说：不是。我只想提醒你，你杀不了我。下次若再落在我手里，我不会放过你。 豫让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但他是那种认死理的人。一次不成，那就再来。他怕被认出来，就狠下心，在全身涂满漆，让皮肤溃烂发脓，又剃掉眉毛，吞下烧红的炭把嗓子弄哑。站在镜前一照，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他想试试这身装扮靠不靠谱，就揣着碗，走到自家门口，装成讨饭的。他妻子出来，看见门外蹲着个浑身烂疮的乞丐，吃惊地问：你打哪儿来？怎么弄成这样？ 豫让压着嗓子说：大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妻子心善，进屋拿了馒头递给他。他没敢多待，转身走了。妻子没认出他，他该高兴，可心里又酸又涩。 走在街上，有人忽然叫住他：你是豫让吧？ 他一惊，弓着背，沙哑着嗓子说：你认错人了。

那人拉住他：我没认错。你模样变了，声音也变了，可你的眼睛骗不了人。豫让，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豫让这才松了口。他说上一次行刺失败，赵襄子已经记住了他的脸，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朋友劝他：凭你的本事，先假装投靠赵襄子，等他放松警惕再下手，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豫让摇头：替人办事又心存二心，那算什么义士？我宁可毁了自己，也不能坏了名节。 朋友看着他，红着眼眶问有什么能帮忙。豫让说：你帮不了我，只求你替我保密。朋友含泪走了。 之后，豫让打听到赵襄子要在城外修一座桥。他算好了赵襄子一定会去看工，就提前躲在桥下的苇丛里。一天，两天，三天，不见人影。他浑身痛，饿得发晕，但一直咬牙等着。到了第七天，远处终于传来车马的声响。

豫让握紧匕首，屏住呼吸。谁知赵襄子的马刚走到桥头，忽然惊叫起来，前蹄腾空，死活不肯朝前迈步。赵襄子皱眉，问身边的李将军：这马怎么回事？ 李将军说：马遇三物不走——遇宝、遇闲人、遇刺客。前面怕是有埋伏。赵襄子派人去搜，果然把桥下的豫让揪了出来。 豫让被士兵摁在地上，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赵襄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豫让吧？别装了，你眼里的杀气瞒不了我。 豫让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忽然放声大哭。 赵襄子问：你怕死？

豫让摇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替智伯报仇了。 赵襄子沉默了一下：你以前也在范氏和中行氏手下做过事，智伯灭了他们，你怎么不去替他们报仇，反而投靠智伯？如今却非要为他拼命？ 豫让说：范氏和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看待，我就用普通人的本事回报他们。智伯把我当国士看待，我就用命来回报他。士为知己者死，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赵襄子点点头：第一次我放过你，是敬你是义士。可你回来再来，我没法再放你。 豫让也明白，这一回是必死无疑了。他忽然提了个请求：可否请你脱下一件衣服，让我砍几刀？就当我已经替智伯报了仇。这样我死了，也没有遗憾。

赵襄子看了他良久，解下自己的外衣，递了过去。李将军赶紧阻拦：主公当心有诈！赵襄子摆摆手：无妨。 豫让接过衣服，猛地挥刀，连砍三下。刀锋割裂布帛的声音，在秋风里格外刺耳。他仰起头，冲着天空喊了一声：智伯，我总算没有辜负你。 然后，那把匕首转向了他自己的咽喉。 豫让死了。赵国上下，凡听说这件事的人，无论认不认识他，都忍不住叹息。有人替他惋惜，有人为他的痴劲摇头，可更多的是敬佩。千百年过去，世道变了一轮又一轮，那座桥还在，人们叫它豫让桥。 走过桥的人，偶尔会驻足，想起那个为了一个义字，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刺的人。他没能杀了赵襄子，但他用自己的命，把士为知己者死这六个字，刻进了历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