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历史上有多少英雄豪杰，最后不是死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一盘普普通通的食物上。徐达这位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便留下了这样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千古疑案。 提起徐达，老辈人总爱讲他当年和朱元璋一起放牛的故事。那还是元朝末年的事，安徽凤阳一带的穷苦人家，孩子都是打小就帮家里干活。徐达比朱元璋小四岁，两人同乡，常常一起在田埂上割草、在山坡上放牛，算得上光屁股长大的玩伴。到了二十二岁那年，徐达投奔了朱元璋的队伍，从此南征北战，再没离开过这位同乡。他领兵打仗，那真是有胆有谋，从淮西打到江汉，从浙东扫到中原，一路摧城拔寨，降王擒将，多得数也数不清。后人说他是智勇之资，负柱石之任，这话一点不虚。 朱元璋登基做了皇帝，也没忘了这位老兄弟。大封功臣的时候，特意给了徐达一个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的头衔，封魏国公，岁禄五千石。可徐达这人，骨子里是个倔脾气，又谨慎得过分。他常年领兵在外，镇守边关，在京城里连像样的宅子都没有。朱元璋看了过意不去，想把当年自己做吴王时的旧宫送给他，徐达死活不肯要。后来朱元璋想了个招，请徐达喝酒，故意把他灌醉，让人把他抬到吴王府的床上躺着。等徐达酒醒了，一看自己躺在皇上以前的龙床上，吓得浑身冷汗直冒，赶紧连滚带爬去见朱元璋，跪在地上直呼死罪。这一来，朱元璋反而更喜欢他了，觉得这人敦厚老实，便在王府旁边给他盖了座新府邸，还在门前的牌坊上刻了大功两个字。到了洪武九年，朱元璋又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徐达的长子，两家做了亲家。这份恩宠，满朝文武谁也比不上。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君臣情谊的背后，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洪武五年起，元朝的残余势力还在北方蠢蠢欲动，朱元璋便让徐达镇守北平，操练兵马、修缮城防、设屯田、严防备，一年到头忙个不停。每年春天出去，冬天回来，成了惯例。北方的边境因为有了他，如同立起一道铜墙铁壁，连元兵都不敢轻易南下。朱元璋夸他是万里长城，这话听上去是称赞，可仔细想想，一个臣子被皇帝称作长城，那得多大的分量，又得多大的忌惮。

洪武十七年闰十月，徐达在北平病倒了。说是背上长了个痈疽，也就是俗称的搭背，这病来势汹汹，疼得他寝食难安。朱元璋得知消息，立刻派人带着礼物去北平探望，又下诏让他回京养病。徐达便拖着病体，赶回应天府。 正史里写得很简单，说他回京后病情加重，第二年二月病逝，享年五十四岁。朱元璋为此辍朝，亲自到灵前哭得死去活来，追封中山王，赐葬钟山之北，配享太庙，功臣中位列第一。单看这些记载，徐达似乎是正常病死，死后也得了天大的哀荣，没什么蹊跷。可细想一下，徐达从小放牛种田，长大行军打仗，身子骨一向壮实，性格也开朗豁达。这样的人，怎么说病就病，说走就走了呢？他比朱元璋还小四岁，怎么就比皇上早走了十七年呢？ 于是，民间的说法便多了起来。 《明史》里有一句话耐人寻味：洪武十七年，太阴犯上将，就是天象上显示月亮侵犯了上将星，这在古代是极不吉利的预兆。朱元璋看了天象，心里很不痛快。偏偏这时候，徐达在北平病发了背疽，而且已经渐渐好转。朱元璋派徐达的长子徐辉祖带着敕令去慰劳，随后又召他回京。第二年二月，徐达病重而死。整个过程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帝心恶之四个字，总让人觉得别别扭扭。 还有些野史笔记，说得就更直白了。《皇明传信录》里记载，徐达的背疽快好的时候，朱元璋召他来赐食，赐的竟是马肉。马肉是发物，背疽病人吃了必死，这事谁都知道，徐达哪敢下筷子？可朱元璋在旁边笑眯眯地说：朕听说你病好了，特意杀了匹百金的好马给你吃，你怎么不赏脸？徐达没办法，只好含着眼泪吃下去——这背后疽还能不复发？没过几天，人便没了。

《翦胜野闻》里讲的又是另一个版本。说徐达病重的时候，朱元璋多次来看望，还召集了很多医生给他治。治了好些日子，总算有了起色。突然有一天，宫里送来御赐的食物，徐达当着使者的面，一边流泪一边吃，吃完暗暗把医生们都打发逃走了。没过多久，徐达就咽了气。朱元璋听说后，披头散发、光着脚，一路撒着纸钱跑到徐府，嚎啕大哭。进了门，却下令把那些医生统统抓起来杀掉。徐夫人哭着出来拜见，朱元璋安慰她说：嫂嫂不必担心以后的事，有我在呢。这话听着是安抚，可细琢磨，怎么透着一股凉气？ 到了明史专家吴晗的《朱元璋传》里，干脆写成赐蒸鹅了。据说背疽这种病，最忌讳吃蒸鹅，偏偏徐达病重的时候，朱元璋派人送了一只蒸鹅过来，徐达忍着泪当着使臣的面吃了下去，没过几天就死了。万明先生的《明太祖本传》写得更细，说徐达心里也明白皇上的猜忌，背上那个痈就是气郁结出来的。回京后，朱元璋亲自去看望，还写了祈祷文求神保佑，病已经慢慢见好了。偏偏这时候来了一道赐膳的圣旨，打开食盒，里面是只蒸鹅。徐达知道，这是皇上要他的命，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谢过圣恩，含泪吃下，几天后便长眼了。据说他临死前料定朱元璋会迁怒于医生，早把那些医生都放走了，救了人家几条命。 你说这些野史记载可靠吗？不好说。但也不一定是空穴来风。朱元璋这个人，猜忌功臣是出了名的。他从乞丐一路做到皇帝，深知手上的权位来得不容易，也深知那些跟他打天下的兄弟们有多大的本事。越知道，越害怕。他怕这些人威望太高，怕他们功高震主，怕自己死后，儿孙压不住这些老臣。所以他对徐达再好，也免不了时刻在心里打鼓。徐达越是谦逊，越是推辞赏赐，他就越觉得这个人城府深，越觉得他居心叵测。 我还在凤阳那边听老人讲过这么一个完整的说法。说是徐达在北平养病，朱元璋召他回南京，住在大功坊里。病情一天天好转，他闲不住，又躺在床上翻起了兵书。朱元璋来看他，见他在看兵书，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便犯了疑：都什么时候了，天下太平了，他还看兵书？莫不是有什么想法？回去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徐达留不得。可又不能无缘无故杀他，毕竟满朝上下都拿他当忠臣。于是朱元璋便想出了一条体面的毒计。 第二天，宫里的使臣端着一盘蒸鹅来到徐府，说是皇上特意赐给魏国公补身子的。徐达一看，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医生不知叮嘱过多少遍，这病最忌蒸鹅，吃下去，痈毒齐发，神仙都救不了。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知道，还偏偏赐蒸鹅来，这就是明摆着要让他死。徐达眼泪潸然而下，却不敢声张，当着使臣的面，一口一口把那只蒸鹅吃得干干净净。没几日，痈毒发作，徐达死了。朱元璋听到消息，换上素服，一路哭着去吊唁，哭得比谁都伤心。在场的大臣们看了，无不动容，都说皇上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你看，故事到这儿，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徐达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朱元璋用一只蒸鹅送走的？正史里写他因病而逝，赐葬厚葬，哀荣备至，似乎不该再有二话。可那些野史笔记，那些民间老人的口耳相传，又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加上朱元璋对待功臣的那一套手段——胡惟庸案、蓝玉案，先后杀了多少人？连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难逃清算，谁还敢说徐达一定就能善终？ 话说回来，也有替朱元璋辩解的。说徐达死时，太子朱标还没去世，朱元璋正打算让朱标接班，这时候杀徐达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不是自毁长城吗？况且徐达从不结党，也从不弄权，实在找不出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再说背疽这东西，在那个年头，确实是不治之症，多少人得了这病，纵是神医也只能摇头。徐达常年风餐露宿，积劳成疾，发病后救不回来，也不是说不通。 道理归道理，疑影归疑影。几百年来，秦淮河的水流了一茬又一茬，南京城的老城墙换了又换，徐达墓前的那块神道碑，依旧高高立着。碑上的字是朱元璋亲自写的，褒奖之词，溢于言表。可每当有人路过那里，看着开国功臣第一几个字，总忍不住想，这位盖世名将躺在地下的那一刻，嘴里是不是还留着一丝蒸鹅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