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的王陵是找得到的。安阳殷墟西北冈，8座带四条墓道的大墓摆在那儿，墓道又宽又长，谁看都知道躺在里面的是什么身份的人。往后翻也不缺。洛阳一带发现过东周王陵，秦汉以下历代帝王陵，要么有封土压着，要么有考古发现兜底。

偏偏夹在中间的西周，从武王克商到幽王亡国，275年，12位天子，地面上没有一座封土能指认，地下也没有一座墓室被确证。

不是找得慢，是至今一座都没有。这大概是中国考古学界难以释怀的一处空白：西周天子究竟葬在哪里。

咸阳原上立了两百多年的周陵，探铲带上来的是战国的土

咸阳渭城区周陵镇，两座覆斗形的大土包并排立着，一座碑上写"周文王陵"，一座写"周武王陵"，中间还有木牌坊、献殿、配殿，宋以后历代皇帝来祭周陵留下的碑石有40多通。

当地人管那片叫"小碑林"。1957年，陕西省把它们列进了第一批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是清代立的。乾隆四十一年，也就是1776年，时任陕西巡抚毕沅在陕西境内给110座陵墓立了碑，涉及113位墓主，从周一路排到明，碑刻统一制式，落款都是那年孟秋。

毕沅不是外行，他是乾嘉学派里读书极多的一位，编过《关中胜迹图志》，走遍关中"寻求旧迹，订讹厘舛"。他手里有《史记》"文、武、周公葬于毕"，有唐宋以来的地志，有眼前这两个巨大的土包，也有当地世代相传的叫法。

剩下的活儿，他做不了——18世纪的中国没有地层学，没有类型学，没有测年手段，一个学者能做的就是信载籍、看地表，然后把碑立上。

麻烦在于载籍本身就打架。"毕"到底在哪儿，从汉代吵到现在也没吵清楚，一说在长安城南、丰镐附近，一说就是咸阳北原，还有人往宝鸡周原猜。

毕沅选了咸阳北原这一支，而这一支的源头，早被人指出过问题：三国时的《皇览》就写明，扶风安陵西北毕陌中的那座大冢是秦武王的，"人以为周武王冢，非也"。

清人孙星衍后来追这笔账，说毕陌在渭水以北，葬的是秦国的王，"其误自宋人始"——宋朝人敬重文王武王，把渭河南岸的毕原和渭河北岸的毕陌搞混了，一混就是几百年，连皇帝都跟着来祭错了坟。

真正把这事按死的是探铲。2011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发表了咸阳"周王陵"的调查勘探简报和一份补证，考古队在陵园外围找到了巨大的外藏坑和陵园壕沟，可土样里翻不出一片周代的陶鬲。

翻出来的是战国晚期的回纹空心砖和变形动物纹瓦当。显微镜下的纹路指向清清楚楚：战国秦。于是两座陵各自归了位。所谓周文王陵，实测底边东103.3米、南99.7米、西103.7米、北90米，现存高14米，墓主是秦惠文王。

所谓周武王陵，底边最长66.2米，现存高17.5米，墓主是秦悼武王。两座相距146米。

《汉书》里那句"及秦惠文、武、昭、孝、庄襄五王，皆大作丘陇"，恰好和地下的东西对上了——高高的封土是秦人从惠文王起才有的排场，西周天子不兴这个。最像王陵的一处，就这样没了。

周公庙挖出22座大墓，为什么谁也不敢认

咸阳那边落了空，希望曾经转到岐山。2003年12月，北京大学的徐天进在周公庙遗址做野外调查，在一条废弃水渠里捡到带字的甲骨。这是那种运气极好的偶然。第二年春天，考古人员顺着渠边挖开，找到一个埋满甲骨的坑，第一片卜甲开头两个字就是"周公"。

后来这里出土有字卜骨8300多片，其中有字甲骨770多片，能认出来的字有2000多个，是目前出土数量最多的一批西周刻辞卜甲，"周公""文王""新邑"这些词都清清楚楚。

紧接着，在凤凰山南麓一片野枣树林底下，探出了22座大墓，其中10座带四条墓道，4座带三条墓道，另有14座陪葬坑。消息传出来，学界震动。

邹衡的评价是，这个发现堪与20世纪初的殷墟相媲美，是新中国"堪称第一的最重大的考古发现"。四条墓道，在商代考古里等于王陵的身份证——殷墟西北冈那8座商王大墓，四条墓道条条又宽又长，谁也别想冒用。

可这把尺子搬到西周，量出来的结果就别扭了。周公庙这些四墓道大墓，真正称得上墓道的只有南边那一条，其余三条宽只有1米上下，底部是台阶状，不是斜坡。西周已经发掘的大墓，墓道都是坡状。

台阶状的窄道更像殷墟贵族家族墓里那种施工用的支道。换句话说，那三条"墓道"可能压根不是等级标志，就是干活儿的人上下的路。

再往规格上看，也够不着。西周礼制里天子是七重棺椁、九鼎八簋，周公庙这批墓的规模普遍偏小。袁仲一说得直白：这些四墓道墓不大可能是王陵，周公家族墓的可能性更大。

张天恩补了另一层解释——周公这个称谓是世袭的，一路传了五六百年，西周又行归葬制，分封在外的后代死后仍要运回家族墓地下葬，一片墓地里出现好几座同等规格的大墓，反而是家族墓该有的样子。

发掘队队长王占奎的表态最谨慎：现在不能确定是不是周王陵，只能说时代可能属于周代，是已知周代最高等级的墓葬。

更让人泄气的是打开之后。2004年10月到2005年5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队发掘了带四条墓道的18号大墓和带两条墓道的32号大墓。两座都被盗扰得很厉害，墓室里一个接一个的盗洞。32号是座空墓。

18号只出了两块厚约2厘米的石磬，复原后1米左右，此外零星几件东西。一次最接近的机会，最后停在"疑似"两个字上。

不留标记躲过了盗墓者，也躲不过这笔空账

那西周天子到底葬去了哪儿？答案可能就写在他们自己的葬法里。《周易·系辞下》讲上古之葬，"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不堆封土，不种标志树。

《汉书·楚元王传》说得更具体：文王、武王、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在雍，樗里子葬在武库，这些墓"皆无丘垄之处"。地面上什么都不留。

不留标记还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周礼·春官》里那套公墓和邦墓的规矩：王室贵族葬公墓，平民葬邦墓，生前聚族而居，死后合族而葬。

周王陵可能隐于宗族墓地或普通聚落之下，四周是他的亲族。这片墓地不设围墙，不立石碑，甚至可能就在庄稼地底下、村子旁边。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考古队没有可以对准的目标——由于不封不树、文献记载少，寻找难度很大。只能拉网式钻探，可丰镐遗址范围内还压着现代村落、耕地和道路，周原遗址约20平方公里，情况也相似。

西周墓多是竖穴土坑，浅埋，跟旁边普通墓葬的地层差别小得可怜。洛阳铲一铲一铲地下去，找的是一座不肯留下任何记号的坟。从结果看，这套葬法客观上可能起到保护作用。想知道被记住位置的天子陵是什么下场，看洛阳金村就够了。

1928年至1934年，洛阳金村8座东周天子级大墓被盗掘。相关文物大量流失海外，现藏多家海外博物馆。据洛阳古玩商回忆，怀履光曾收购大量金村文物。到1934年，8座天子级大墓被掏得干干净净，据不完全统计，数千件珍宝流散海外。

金银错铜器、玉舞人等文物流失海外。今天想看东周天子的随葬品，得去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或者美国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隔着玻璃看。两笔账摆在一起，一笔算是躲过去了，另一笔一直挂着。挂着的那笔叫知识断裂。

西周礼制的核心条目——天子七重棺椁、九鼎八簋——至今没有一件实物可以对照。我们只能靠《周礼》《仪礼》这些书，加上晋侯墓、虢国墓这些诸侯一级的墓葬往上倒推，推出来的天子之制，谁也不敢说就是当年的样子。

周公庙那批墓规格够高，可墓主身份定不下来，就当不了标尺。同样对不上号的还有西周早期的年表，若真有一座王陵开出来，里面带铭文的青铜器就是一枚硬锚点，像甲骨之于商代年表那样把时间钉住。现在这枚锚点还悬着。

所以令人遗憾的地方在这儿：咸阳原上祭了几百年的两座土包，主人是秦王。岐山野枣树林下那22座大墓，已发掘的18号、32号墓被盗扰严重。而12位西周天子，一位都还没有找到。他们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连后人想给他们上一炷香，都不知道该往哪块地里插。

参考资料：

专家：西周王陵至今没被发现只因"不封不树.中国新闻网/大连日报.2013-11-06

中国的称谓始于西周？周人何以史诗级逆袭？.中国新闻网.2013-11-06

咸阳"周王陵"考古调查、勘探简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咸阳"周王陵"为战国秦陵补证.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论所谓昭穆制.朱凤瀚/中国社会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