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江与陈英士紧密配合,在上海发动反袁武装起义的行动,早已引起了袁世凯的极大仇恨。袁世凯无法直接对付身处国外、负责革命财政事务的中华革命党财政部长,但对于留在国内、领导上海革命力量的总司令陈英士,他却可以调动黑暗势力进行疯狂打击。 袁世凯深知陈英士长期为革命奔走,最大的困难之一便是经费不足。于是,他暗中策划了一场阴险毒辣的阴谋。他收买并利用革命党内的叛徒李海秋,设计诱骗陈英士。李海秋向陈英士透露,上海鸿丰公司准备将一块矿地产权抵押给日本商人,如果陈英士能够以上海革命党总司令的身份出面帮助介绍,促成这笔交易,事成之后,便可以从抵押借款中拿出十分之四作为革命经费。 当时的陈英士,正为国内外革命经费来源不足而焦虑。他一心想着如何筹集资金,支撑反袁斗争,却不知道眼前的李海秋早已背叛革命。在没有进行充分调查和周密判断的情况下,陈英士答应了这项安排,并约定于1916年5月18日在自己的寓所签订协议。 这天下午5时左右,陈英士从渔阳里来到法租界萨坡赛路(今上海淡水路)14号寓所。叛徒李海秋以及假装前来签约的许国霖等五人,也按照约定准时抵达。就在众人准备商议签约之时,许国霖突然声称自己忘记带合同底稿,并急忙要求李海秋到车上取来。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骗局。就在李海秋刚刚离开房间、所谓去取合同的时候,袁世凯暗中派来的两名杀手立即露出了真面目。他们拔出勃朗宁手枪,对准毫无防备的陈英士疯狂射击。刹那间,砰!砰!的枪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平静,陈英士头部连续中弹,鲜血染地,最终倒在血泊之中,壮烈殒命。
后来,凶手供认,陈英士之死,是袁世凯以13万大洋悬赏,并派人实施暗杀的结果。 陈英士在上海遇害的消息传出后,孙中山受到巨大震动。他立即偕同党人萧萱驱车赶往事发地点。当他亲眼看到陈英士遇害后的惨状时,悲痛难抑,眼中流下了泪水。黄兴以及国内其他革命同志,还有各界爱国人士,也都闻讯悲恸万分,无不为这位革命英杰的突然离世而痛哭。 噩耗随后传到了法国巴黎的张静江那里。得知自己多年并肩奋斗的战友、同乡,也是辛亥革命中的重要人物陈英士惨遭暗杀,张静江悲痛欲绝。 他想起了两人在上海共同经历风雨、生死相伴的岁月,想起了他们在大连相聚时彻夜长谈的情景。那些日子里,他们讨论革命理想,谋划国家未来,彼此倾诉抱负。陈英士爽朗的笑容、坚定的目光,以及为了再造民国而出生入死的英雄气概,仿佛仍然就在张静江身边,从未离去。 当张静江在法国将这一重大而悲惨的消息告诉海外华侨、各国革命党支部成员以及留学生后,海外革命人士无不陷入深深悲痛之中。他们纷纷向国内发来唁电,表达誓与袁世凯斗争到底的决心。他们痛恨国内封建专制势力重新抬头,更对袁世凯残酷镇压革命党人和广大民众的行为感到无比愤怒。海外革命志士纷纷表示,要与国内同志共同努力,誓竭能力,立翦凶仇,坚决反抗这股黑暗而暴虐的力量。 当张静江读到孙中山为陈英士所写祭文中的君死之夕,屋欷巷哭,我时抚尸,遒弗瞑目几句时,更是悲痛难忍。 接连几个夜晚,在万籁俱寂之时,陈英士的形象总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想起陈英士投身革命事业时的果断与魄力,想起他卓越的才华和令人敬佩的人格魅力。这些记忆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张静江心中,久久无法消散。 尤其想到自己与陈英士在大连分别不过数月,便永远失去了这位同乡知己,张静江内心更加痛苦。他不仅为好友的离去悲伤,也在深深责问自己:如果当时自己身在海外,能够筹集更多革命经费,能够及时把资金送到上海支援陈英士,那么陈英士是否就不会因为经费困难,而落入奸细设下的陷阱? 他认为,导致陈英士遽罹凶谋的一个直接原因,正是革命经费长期匮乏。陈英士虽然为民而死,虽死犹生,他的精神永远值得后人铭记,但想到这位英雄壮志未酬,不禁让人感叹:出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1916年5月20日深夜,在孙中山写信给日本的黄兴、表达对陈英士被害无穷悲愤之时,远在法国的张静江突然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与已经离世的陈英士在巴黎附近的一座公园中再次相见。 在那个梦境里,陈英士仿佛仍然像过去一样与他交谈。他向张静江缓缓说道: 辛亥革命以后,我们既没有能够实现北伐,也难以真正控制南方,这使得许多同志逐渐走上了妥协的道路。由于革命并不彻底,旧官僚体系和旧军队依旧保存下来,因此袁世凯能够与这些旧势力相互勾连,继续保持强大的力量。 而我们的革命队伍,相对而言却分散而薄弱,这让袁世凯这样的政治人物有机会轻易夺取革命成果。 但是,不能小看袁世凯。他身边的一些核心人物,知识结构已经接近近代化,这一点正是我们需要警惕和改进的地方。他们长期混迹官场,熟悉权力运作,也善于揣摩人的心理。而袁世凯本人,更是深谙此道。 静江老兄,你看到了吗? 袁世凯曾经用忠诚的姿态欺骗清朝皇室,用拥护共和的姿态欺骗我们,又用维护统一和秩序的面目赢得外国资产阶级的支持。 他一次次利用欺骗达到目的,也让中山先生误信于他,使他登上了总统宝座。 后来,他又利用我急需革命经费的心理,设计骗局,派人杀害了我。 这一切,都源于我们自身警惕不足,轻信敌人。 静江老兄,希望你一定引以为戒,今后不能再轻易相信别人,不能再被表面的假象蒙蔽。 中国的一些旧官僚和政客,最擅长的就是欺骗民众。 望你牢记,牢记啊! 张静江第二天清晨醒来后,久久无法摆脱这个梦境。 梦中与陈英士最后一次相见,那种亲切却又悲痛的交谈,尤其是陈英士留下的那些告诫,连续数日都萦绕在他的心头。 此后,张静江对陈英士遇害之后的国内局势进行了更加谨慎和深入的观察分析。 他认为,孙中山在辛亥革命之前,多次发动南方各地武装起义,为推翻清朝统治付出了巨大代价。革命过程中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和资金,而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封建专制王朝被推翻,本身就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历史变革。在这一过程中,人民长期承受着各种战争和社会动荡带来的痛苦。 然而,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之后,对于广大民众,甚至许多革命者而言,只要没有了皇帝这两个字,似乎就意味着天下太平,国家可以重新建设。 他们认为,没有皇帝,就不会再有专制;没有皇帝,就一定能够迎来稳定安宁的生活。 这种渴望和平、厌倦动荡的心理,反而给袁世凯制造了机会,使他的武力统一骗局得以成功。而袁世凯与孙中山两方面力量的消长,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不断变化,这对于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在各地继续发动斗争造成了不利影响。 与此同时,当时中国资产阶级中的一些代表人物,也不断以帝国主义可能趁机瓜分中国为理由,恐吓革命党人,宣称武装起义必然导致失败。他们从内部削弱革命力量,影响了国民党的团结。 甚至连黄兴、陈英士等人在某些时期,也曾相信可以通过法律解决的方式处理南北之间的矛盾。 而汪精卫、胡瑛等人在袁世凯面前请求谅解的妥协态度,更将部分人的软弱暴露无遗。 如今,从国内传来的陈英士遇害噩耗,终于让袁世凯彻底撕下伪装,露出了与清王朝统治者同样专横残暴的一面。 通过陈英士被害这一事件,张静江进一步认识到:为什么国内许多资产阶级人士,为了保护自己在民族工业发展中获得的丰厚利益,竟然可以对政治上的专制和暴虐视而不见?为什么他们不顾是非曲直,却把市场上一时的繁荣,归功于袁世凯统治下所谓的稳定?张静江自己也出身商界,他当然明白这种表面繁荣同样能够给自己带来利益。但是,他绝不会为了眼前的利润,而放弃反袁斗争的原则。他不能接受以暂时的经济利益换取国家政治上的倒退,更不能屈服于袁世凯在国内建立的专制统治。 想到这里,他又回忆起梦中陈英士对他说过的话。 此刻,张静江已经下定决心:等财政部账目处理完毕、相关事务告一段落之后,他便立即回国,参加陈英士的国葬活动,以此送别这位曾与自己并肩战斗的革命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