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宣帝去世，到杨坚真正掌握朝廷大权，再到最终登基称帝，前前后后加起来，杨坚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把这几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全部办妥了。无独有偶，后世的李渊走的也是一条极其迅速的路线：从控制傀儡皇帝开始，到封王、加九锡，再到最终登上皇位，同样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与杨坚、李渊相比，此前那些最终取代旧王朝的强人，登基之路无疑要漫长得多。从曹操逐渐控制汉献帝，到曹丕最终迫使汉献帝禅让，前后足足经历了二十四年；从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到司马炎逼迫魏元帝禅让，历时十六年；从刘裕消灭桓氏势力，到最后废掉晋恭帝，则整整用了十五年。至于建立东魏、西魏的高氏和宇文氏，他们取代元氏皇族的过程同样漫长，分别耗费了十六年和二十三年。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前面的这些乱臣贼子，往往要花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才能最终坐上皇位，而杨坚和李渊却可以如此速成呢？ 如果站在英雄史观的角度来看，答案似乎很简单：杨坚和李渊能力出众、威望卓著，而且深得人心，所以才能一路高歌猛进，顺顺利利地完成改朝换代。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从唯物史观来看，这种现象恰恰反映出了另一个更加深层的问题——那就是豪门士族的力量，已经发展到了极其鼎盛的阶段。 我们在前面的文章中提到过，当杨坚准备强行出头的时候，朝堂之上其实并不缺少能够与他分庭抗礼的反对势力。当年的那些反贼前辈们，也曾经遇到过类似的困境。他们没有办法一口吃成胖子，只能耐着性子，一步一步清除身边的竞争者，慢慢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等到大势真正形成之后，再摘取最后的胜利果实。 可到了杨坚和李渊所处的时代，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经过此前五胡十六国以及南北朝数百年的长期动荡，天下经历了太多次王朝兴亡与皇帝更替。对于当时的人来说，改朝换代已经不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鲜事，甚至可以说，大家多少已经有些麻木了。 而对于那些盘踞在政治舞台上的豪门士族而言，谁来当皇帝，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毕竟无论皇位最终落到谁的手里，皇帝都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治理天下，最终还是要依靠这些豪门士族来维持国家的正常运转。

所以，当某个强人准备强行上位的时候，豪门士族往往并不会表现出特别强烈的抵触。他们真正关心的，可能并不是谁坐皇位，而是谁坐皇位之后，我们还能不能继续保住自己的利益。 更有意思的是，对于那些最终成功爬上皇位的家族来说，篡位本身既是一种荣耀，同时也很可能是一张提前写好的催命符。 想当年，曹操能够建立起庞大的政治和军事势力，离不开曹氏、夏侯氏等家族的鼎力相助。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些家族长期以来的支持，曹操很难拥有后来那样强大的实力。 可是，当曹氏真正登上皇位之后，情况却迅速发生了变化。为了防止外戚、功臣以及其他豪强势力威胁皇权，曹魏皇室开始逐渐疏远甚至压制那些当年跟随曹操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家族。结果到了最后，曹氏皇族反而变得越来越孤立，最终落得无枝可依的下场。 司马氏的经历同样令人唏嘘。 司马炎后来能够建立西晋，依靠的主要是上一辈司马师、司马昭辛苦经营下来的政治遗产。可以说，司马炎是站在父辈和叔父打下的基础上，最终摘取了胜利果实。 然而，司马炎显然吸取了曹魏皇室的教训。他担心重蹈曹氏覆辙，于是开始大肆分封司马氏宗室，希望通过扩大皇族力量来巩固皇权。可谁能想到，这种看似聪明的安排，最后却成为了西晋灭亡的导火索。八王之乱爆发之后，司马氏宗室为了争夺最高权力互相厮杀，最终不仅把整个国家折腾得元气大伤，也让西晋迅速走向衰亡。 至于那位号称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他以及他的后人，最终也没有逃脱类似的命运。刘裕本人确实建立了强大的政治基础，可到了后世，刘宋皇族内部同样陷入了激烈的权力争斗。 历史走到这里，似乎给人留下了一种颇为诡异的感觉：当一个强人或者一个强大家族已经做好准备，打算爬上皇位的时候，大家最好不要拼命阻止他。因为按照历史经验来看，也许根本用不了多少年，这个家族自己就会开始走下坡路。

当然，这种说法多少有些戏谑，但从历史结果来看，它似乎确实一次又一次地应验了。 而到了杨坚身上，这条规律同样再次出现。 作为北周重臣，杨氏家族当时绝对拥有举足轻重的政治地位。即便杨坚不选择篡位，以杨氏当时的实力和门第来看，这个家族大概率也能够长期延续下去，甚至很可能一直存续到唐末黄巢起义前后的时代。 可偏偏杨坚选择了篡位。 而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就是杨氏家族虽然登上了历史的最高峰，却也在短短几十年内迅速跌落谷底。到了杨坚的儿子隋炀帝杨广这一代，隋朝迅速覆亡，杨氏家族也随之遭受重创。曾经显赫无比的皇族，最终在乱世之中四散凋零。 我相信，杨坚本人未必没有看透这个规律。 他或许很清楚，皇位看起来至高无上，可一旦真的坐上去，整个家族也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从此以后，所有人都会盯着你，所有亲人也都会成为潜在的竞争者。 但问题在于，当杨坚真正走到那一步时，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既然已经决定登上皇位，那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杨坚的正室独孤伽罗曾经说过，以前那些皇子之所以喜欢争权夺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大多同父异母，彼此之间缺乏真正的亲情。而自己家里的情况不一样，杨坚的五个儿子全都是她亲生的，因此她相信，这五个兄弟一定能够相亲相爱、和睦相处。 这个愿望听起来非常美好，可历史最终给出的答案却格外残酷。 在后来那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三子杨俊早早去世，提前退出了这场皇位争夺。剩下的四个人里，长子杨勇和幼子杨谅最终都死于非命；四子杨秀则被削爵为民，随后遭到软禁；真正笑到最后的，只有次子杨广。 如果杨氏家族不是皇族，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豪门世家，那么这五个儿子或许根本不需要像养蛊一样，为了最高权力拼得你死我活。因为普通家族的财富、土地、官位乃至政治资源，都是可以分配、可以共享的。即使兄弟之间存在竞争，也不必非要争一个你死我活。 可皇帝的位置不一样。 天下只有一个皇帝，最高权力也只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只要皇位还在那里，兄弟之间就很难真正做到人人满意。今天可以亲密无间，明天就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次继承顺序的变化而彻底反目。 而最有意思的是，杨坚本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到现在也依然说不清楚。 正史中的记载或许比较含糊，但至少从一些流传下来的小道消息来看，杨坚被自己的儿子杨广谋杀的可能性，并不能完全排除。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杨坚一生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最终却成为了父子之间反目成仇的根源，这种结局未免太过讽刺。 那么，杨隋如此混乱，难道后来建立的李唐就好了吗？

别开玩笑了。 李唐皇室同样没有逃脱这种皇族权力斗争的宿命。 李渊可是正儿八经的开国皇帝，亲手建立了大唐王朝。可就是这样一位开国之君，最后却被自己的儿子直接逼得退位。更令人唏嘘的是，李渊几个原本都非常优秀的儿子，最终分成两派，彼此之间为了争夺皇位展开了惨烈的斗争，最后的结果更是其中一派将另一派彻底杀得干干净净。 至于李世民，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一生功业赫赫，南征北战，开创贞观之治，甚至被尊为天可汗，在中国历史上的成就确实极其耀眼。可就是这样一位几乎站在权力巅峰的人物，他的儿子们依然没有逃脱皇族争斗的宿命。不仅彼此之间为了皇位互相争斗，甚至还出现了要反过来对付自己老爹的情况。 你说，这尴尬不尴尬？ 所以，历史上才会有那么多皇族子弟发出一句令人心酸的话：愿生生世世，再不生于帝王家。 仔细想想，这句话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普通人羡慕皇帝家的荣华富贵，却很难真正体会皇族子弟身上的压力。出生在帝王之家，看似拥有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可与此同时，也意味着从出生开始，就可能被卷入一场永远无法真正退出的权力游戏。兄弟可以变成敌人，父子可以彼此猜忌，亲情在皇位面前，往往脆弱得令人难以想象。

所以我想，如果作为建国立业的太祖皇帝，杨坚和李渊能够重新回到人生的起点，再一次面对是否要登上皇位这个选择，他们恐怕也未必还会做出当年的决定。 毕竟，皇位看起来是天下最高的荣耀，可当你真正坐上去之后，才会发现，那个位置不仅能够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可能把你和你的整个家族，一起推入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权力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