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的石桌旁,搪瓷茶缸的茶渍圈在棋盘边印了半圈,棋花老白捏着一枚黑炮敲着棋盘边的木质纹路,说这子已经彻底困死,黑方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红方的包围圈,边上围坐的七八个老棋友顺着他指的路线扫了一遍,大多跟着点头,说这炮前后左右都被红方子力卡得严实,连个转身的空隙都找不到。
老杨头儿指尖在红帅的位置顿了顿,没直接接话,盯着盘面上的兵卒位置看了半分钟,才慢悠悠开口,说这盘棋的走向还真不好说,别太早把红胜的牌子挂出来,说不定黑方这枚看似死透的炮,还能走出旁人没料到的变数。
最先开口的老白在这片棋摊混了快三十年,年轻时拿过市里业余象棋赛的季军,讲残棋向来是一口准,他指着黑炮的位置给周围人拆解,说红方先行,第一步只要平车卡肋,黑炮往边路逃就会被红马踩住,往中路躲又会撞在红兵的锋线上,上下左右四个点全是红方的火力覆盖,黑方要是硬保这枚炮,剩下的子力全得被牵制住,走不了三步就要丢更多子,到时候盘面直接垮掉,连求和的机会都捞不着。
他说自己前两年在省赛的交流局里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盘面,当时执黑的棋手挣扎了二十多手,最后还是不得不弃炮换兵,眼睁睁看着红方把残棋的优势一点点磨成胜势,那局的结果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这盘黑方根本没有救炮的道理。
老杨头儿年轻的时候在铁路系统的象棋队待过,走棋向来稳,不爱跟着旁人的判断走,他没直接反驳老白的话,伸手把红方的三路兵往前推了一步,说你看这手棋,红方要是急着去抓炮,自己的阵型反而先露出了缝隙,黑方不用急着挪炮,先动卒子往帅的方向靠,借着将的位置腾挪,反倒能把红方的车力给引开。
边上的几个老棋友立刻分成了两派,有人跟着老白说老杨头儿这是想多了,弃卒换炮的思路根本不划算,丢个卒子等于直接把将的活动空间全卖了,红帅一占中,黑方连半点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也有人凑到老杨头儿身边,指尖点着卒子前进的路线,说这几步走下来,红方的车确实没法同时兼顾抓炮和拦卒,之前没人往这个方向想,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
有人掏出随身带的旧棋本翻找类似的残棋谱,翻了十几页才找到一页泛黄的批注,上面写着“困子非真死,借势可脱围”,旁边用蓝墨水写了几行没写完的走法,刚好对应上眼前这个盘面的边角。
老白凑过去扫了两眼,还是摇头,说这谱子上的走法是早年的野路子,没经过实战验证,黑方走卒的时候,红方完全可以跳马垫在中间,既拦住卒的路线,又把黑炮最后的逃生通道彻底封死,到时候黑方不仅炮没救出来,连刚冲出去的卒也要白白丢掉,等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伸手在棋盘上摆了三步,红马跳至河口,刚好卡在卒和炮的中间,两个黑子同时被盯住,黑方只能二选一丢子,盘面瞬间就成了红方的绝对优势。
老杨头儿没急着反驳,顺着老白摆的马的位置,把黑方的象往边路挪了一步,这手棋一落,周围原本吵吵嚷嚷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没人想到在所有人都盯着炮和卒的时候,黑方会先动象,这步看似完全不相关的闲棋,刚好把红马的落脚点给堵死了,原本能同时盯住两个黑子的马,瞬间没了后续的跳板,红方要是再动马去踩炮,黑方的卒就能直接拱到帅的身边,形成将军的态势,红帅躲都没地方躲。
老白盯着棋盘看了快两分钟,手里捏的棋子半天没落下去,他之前拆解了十几遍这个盘面,从来没往动象这个方向想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直接救炮的路线上,反倒把最不起眼的象当成了没用的闲子,偏偏就是这步没人在意的棋,把之前封死的逃生路给悄悄撬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的二十多手棋,两个人你一步我一步往下推演,原本被判定必死的黑炮,借着卒和象的掩护,一步步从红方的包围圈里慢慢挪了出来,没有丢子,也没有让红方占到半点便宜,最后盘面走到车马炮对车兵卒的均势,谁也没法一口吃掉谁,最终只能以和棋收尾。
周围的棋友没人再一口咬定红方必胜,也没人再说黑炮绝对救不出来,大家围着棋盘重新复盘,才发现之前所有人的判断,都被“黑炮被困死”的第一印象给框住了,只盯着局部的子力得失,没看到整盘棋的子力联动,残棋里最有意思的地方从来不是一眼能看到的胜负,而是那些藏在缝隙里的、你以为走不通的路,只要多转一个弯,死子也能重新活过来。
后来那盘棋的走法被几个老棋友抄在各自的棋本上,下次再有人在棋摊摆出类似的困子盘面,再也没人上来就直接断言某子必死,大家都会先坐下来,把所有看似没用的闲棋都捋一遍,毕竟下了一辈子象棋的人都懂,棋盘上没有绝对的死棋,就像日子里没有走不通的坎,你以为被堵死的路,说不定多走一步,就柳暗花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