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永乐十九年的紫禁城里，刑场上一个宫女被推上去，临死之前忽然回头指着皇帝的方向骂了一句脏话。这句话被陪审的朝鲜使臣听了去，原原本本写进了《朝鲜王朝实录》，五个多世纪后才被人翻出来重新打量。

这句话，把永乐皇帝22年生不出孩子的谜底掀开了一角。

一个戛然而止的家族

朱棣这辈子总共生了四个儿子、五个女儿。听上去不少，可如果把他们的生年一字排开，会发现所有孩子都生在1392年之前。

那一年朱棣三十二岁，最小的儿子朱高爔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从此之后，整整三十二年，紫禁城里再没听到过他的孩子第一声啼哭。

三十二岁对古代男人来说是什么概念？正是壮年。他爹朱元璋二十六个儿子、十六个女儿，一直生到六十岁还在添丁。他大哥朱标在二十几岁那几年也接连得子。可朱棣这边，1392年之后像是被人摁了一个暂停键。

更让人犯嘀咕的是他后来的生活。

1402年他四十二岁登基坐上龙椅，当皇帝的二十二年里，后宫一直没断过新人。永乐六年专门派人去朝鲜挑了五位贵女入宫，后来又有几批。每年的秀女选拔，他都亲自过问，朝鲜使臣留下的记录里说，朱棣几乎每天都要回到后宫。

可就是没有孩子。

二十多位有名分的妃嫔，三千宫女，二十二年时间，连一次怀孕的记录都查不到。这事放在任何一个皇帝身上都说不过去，古代帝王最讲究的就是子嗣绵延，临幸一次都可能添丁。朱棣这种情况，要么是有意为之，要么是身上出了事。

这个谜底，要等到永乐十九年的一场大案才能浮出水面。

永乐十九年那场翻天覆地的大案

事情的引子要从一位朝鲜妃子讲起。

权贤妃，是朱棣最宠爱的一位朝鲜贡女，永乐六年入宫，没几年就病死在跟随朱棣北征的路上。当时大家以为是急病，朱棣痛心了一阵也就过去了。

到了永乐十一年，宫里冒出一桩告发——有个姓吕的宫女（朝鲜方面记载是"贾吕"，应该是个汉人）跑去揭发说，当年权贤妃不是病死的，是被另一位姓吕的朝鲜妃子吕婕妤毒死的。朱棣大怒，把吕婕妤连同数百名相关的宫女、太监一网打尽，全部处死。

这是第一波血案。

到了永乐十九年，也就是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归来、紫禁城三大殿刚遭过火灾的那一年，又出事了。当年告发吕婕妤的那个贾吕，自己出了问题，她被举报与一个姓鱼的太监私通。

按理说这种事在宫里时有发生，处理也有惯例，可这一回朱棣的反应格外激烈。贾吕和鱼太监畏罪自杀，朱棣不肯就此罢休，把所有相关侍婢抓起来一个个上刑审问。

人在严刑之下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有几个侍婢实在熬不住，胡乱招供说她们准备行刺皇帝，这下捅了马蜂窝。朱棣当场下令大开杀戒，按《朝鲜王朝实录·世宗庄宪大王实录》的记载，前后牵连处死的宫人达到两千八百人。

行刑的时候朱棣亲自到场，这桩事在中国方面的官方史料里几乎找不到正面记载，《明太宗实录》只含糊地写了一句"上有疾，间或急怒，宫人惧谴"。完整的细节，全靠当时在北京的朝鲜使臣回国后递交给本国朝廷的奏报，留在了《朝鲜实录》里。

就是在这场行刑现场，那句话被抛了出来。

一个宫女在临死之前，怒目而视，指着皇帝的方向破口大骂，按《朝鲜实录》的原文记的是那么一句话："自家阳衰，故私年少寺人，何咎之有！"

翻成白话就是：你自己不行了，怪我们和小太监好，凭什么治罪？

"阳衰"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朱棣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事

如果只有那一句宫女临死前的咒骂，事情还能存疑。可把朱棣这辈子的健康档案一翻，事情就对得上号了。

最早出问题是洪武十九年，朱棣二十六岁那年。当时他在燕王府里得了一种叫"瘕"的怪病，肚子里像有东西在动，腹部胀得跟怀孕似的。府里请来的太医韩公茂治了很久都不见好，后来朱元璋专门派当朝最有名的医生戴思恭去治。

戴思恭一见朱棣就问，平时爱吃什么？朱棣说，爱吃生芹菜。戴思恭一拍大腿，说找到了。开了一剂猛药，当夜朱棣便泻下来一堆细小的虫子。

这病在隋朝的《诸病源候论》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蛟龙病"——人吃了水边长在芹菜上的虫卵，虫卵在肚子里孵化生长。戴思恭治好的是表症，可《诸病源候论》里还说，"瘕者，假也，谓虚假可动也"，根子并没有除尽。

这场病很可能伤了他的根本，从洪武十九年之后到1392年最后一个孩子出生，他还能勉强生育，1392年之后就彻底打住。

后面的健康记录一段比一段触目。

永乐十五年，朱棣开始得"风痺"，这是中医说法，对应到现代医学很可能是脑溢血或者中风的前奏。他经常感到头晕目眩，严重的时候连朝政都没法处理。御医戴原礼，也就是当年治蛟龙病的戴思恭的后人，在家族笔记里留下一句话："非药石所能治"，开的方子是"清心寡欲"。

这四个字里头藏着两层意思，一层是让他少劳累，少操心。另一层就含蓄得多了。

朱棣自己也说过这话："朕北征出塞，动至经年，为阴寒所侵而至。"他承认常年北征蒙古、风餐露宿，身子骨被寒气伤透了。

更要命的是宫里那时候流行炼丹。

朱棣晚年迷信方士，那帮道士给他进献的所谓"仙方"，主要成分是朱砂、雄黄、铅、汞这些重金属。今天的人都知道，这种东西吃多了是慢性中毒，会损伤神经系统、内分泌、生殖系统。

朝鲜使臣回国后描述朱棣的模样："形体肥大"。一个肥字信息量很大，朱棣年轻时是标准的武将身材，常年骑马打仗，根本胖不起来。登基之后久坐不动、饮食精细，加上身体本来就有底子病，肥胖随之而来。肥胖、糖尿病、血管病这一套连锁反应，到现在都还是影响男性生育能力的常见原因。

年轻时的寄生虫病留下的隐疾，常年征战带来的"阴寒之侵"，晚年的脑血管问题，加上一茬接一茬的丹药——朱棣登基之后那二十二年生育数字归零，其实有合理的医学逻辑。

那句宫女临死前的咒骂，不过是把宫里上下心照不宣的事，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一句脏话骂出来的政治意外

朱棣身上这件难言之隐，从他个人的角度看是悲剧。可从大明王朝政治的角度看，反而成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

为什么？把当时的太子之争摆出来看就清楚了。

朱棣的长子朱高炽是世子，性格仁厚，体型肥胖，腿脚不便。朱棣本人嫌他文弱，从内心里不喜欢这个儿子。他真正欣赏的是次子朱高煦，能打仗、性格像自己、在靖难之役里救过他的命。

朱棣登基之初不止一次动过废长立幼的心思，最后是大臣们死命劝阻，加上谋士说了一句"好圣孙"——指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才把太子之位定了下来。

可这事不算完。朱高煦不肯认命，朱高燧在一旁也虎视眈眈。永乐二十一年甚至有一帮人勾结起来想趁朱棣病重伪造遗诏，毒杀皇帝，废掉朱高炽改立朱高燧。

要是朱棣登基之后还能生孩子，再生出三五个新的皇子，那场面会怎么样？以朱棣那个犹豫不决的性子，新生的小儿子受宠是必然的事。几个皇子之间的争夺会更加激烈。永乐朝后期那场储位风波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更大的内乱。

恰恰是因为朱棣自己生不出来了，朱高炽这棵独苗才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朱高煦再能打也是次子，名分上抢不过哥哥；朱高燧再有野心也没有筹码。这套继承格局把后来明仁宗、明宣宗两朝的政治稳定锁住了，史称"仁宣之治"，明朝最舒服的几十年就是从这里发端的。

那个永乐十九年被处死的宫女不会想到，她临刑前指着皇帝鼻子骂的那句"阳衰"，竟然意外地说中了大明王朝接下来三十年的命运。

资料来源：

《朝鲜王朝实录·世宗庄宪大王实录》中关于"鱼吕之乱"的记载，是这段史事最详细的原始材料。

《明史·后妃传》《明太宗实录》中关于永乐朝后宫与朱棣晚年身体状况的记录；戴思恭治病记载见《明史·方伎传》，戴元礼相关内容见明代医家笔记《推求师意》《丹溪心法》系列。

中央编译出版社《永乐大帝：一个中国帝王的精神肖像》（蔡石山著），对永乐朝政治与朱棣个人生活的整合性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