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社会中流传着一句略显冷峻的说法:昭和养鬼,平成养豚。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人,往往会感到困惑甚至不解:昭和与平成,都是日本的年号,本应是历史分期的称呼,怎么会和鬼猪(豚)这样的意象联系在一起?所谓昭和养鬼,指的是昭和时代那种被塑造出来的武士精神与战争动员状态,在二战的阴影之下,无数人被卷入战火,生命消逝如烟,那一代人仿佛化作历史中的鬼魂。而到了平成时期,语境却急转直下,人们又为什么会说养豚?这种强烈的反差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社会情绪? 在这样的背景下,日本逐渐被贴上了欲望低下社会的标签。起初,我也曾天真地以为,低欲望社会食草男食草女佛系青年不过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自然选择,是一种更理性、更克制的生活方式,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文明进步的体现。然而,当真正深入观察之后才发现,这种表面的平静之下,远比想象中复杂,也远比想象中沉重。 所谓低欲望社会,到底是什么? 年轻人,本应是一个社会最有活力、最有冲劲的群体,是推动经济与文化不断向前的重要引擎。马斯洛曾指出,人类社会最大的问题之一,往往源于价值体系的崩塌与目标感的缺失。当一个社会的价值坐标变得模糊,人的内心就容易被空虚、失望、沮丧甚至绝望所吞噬。精神世界一旦崩塌,现实中的行动力也会随之瓦解,人会逐渐失去对未来的期待,梦想与奋斗的动力被一点点抽离。 日本当下面临的,正是这样一种被称为低欲望社会的结构性问题。它并不是一时的经济波动,而是一种长期累积的社会状态,也被认为是日本在经济泡沫破裂之后增长乏力的重要深层原因之一。 低欲望这一概念,最早由日本经营学者大前研一在《新国富论——胸无大志的时代》中提出。他以敏锐的观察指出,日本正在进入一个整体欲望收缩的阶段。这种变化并不是单纯的经济现象,而是一种渗透进社会肌理的普遍趋势。 当一个社会同时面临出生率下降、人口老龄化加剧、年轻人逐渐失去奋斗动力的局面时,不婚、不育、不买房就不再是个别选择,而会逐渐演变为一种集体倾向。消费能力随之萎缩,经济活力不断下降,整个社会仿佛进入一种缓慢下沉的循环之中。事实上,大前研也在其后续著作中进一步强调,消费型经济的衰退,会不断加速这种低欲望社会的形成。 日本的年轻人与上一代人之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价值断层。父辈们曾追逐物质改善与社会上升通道,而新一代人却对传统意义上的成功路径逐渐失去兴趣。他们不再执着于阶层跃升,也不再将高强度工作视为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大前研一将这种现象描述为一种失去了对物质欲望与成功欲望的社会状态,一种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集体转向。 因此,我们有必要从更深层去追问:年轻人不婚、不育、不买房的背后,日本低欲望社会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形成的? 日本虽然没有实行类似计划生育的政策,但同样无法回避人口老龄化与经济长期低迷的问题。自1991年泡沫经济破裂之后,日本经济长期陷入停滞,人们常称之为失去的二十年。在这样的背景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从一出生就面对增长乏力的社会现实,他们的父辈则经历了泡沫破裂后的债务压力与生活紧缩。 年轻人目睹了上一代在房贷与生活成本压力下的艰难处境,自然对婚姻、购房与生育产生了更强的谨慎甚至抗拒心理。不少人选择不背负房贷,不急于结婚,更不愿过早承担育儿责任。在这样的连锁反应之下,人口结构进一步收缩,消费市场随之萎缩,年轻人的购买力也被进一步削弱,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循环。 即便银行贷款利率不断下调,30岁以下的购房比例仍在逐年下降。宅文化的流行,也让年轻人更多停留在自己的小世界中,通过有限的消费和线上娱乐即可获得满足感。在这种环境中,外部世界的吸引力逐渐减弱,消费欲望自然被不断压低。而新生儿数量持续下降的背后,有着更为现实的结构性原因。抚养孩子成本高昂、教育负担沉重,使得许多年轻人在理性计算之后选择放弃或推迟生育。与此同时,新一代受教育程度提高,也让他们更清晰地意识到养育一个孩子所需要付出的时间、金钱与精力成本,这种理性计算反过来强化了低生育率趋势。 婚姻观念的变化同样深刻影响着人口结构。现实中,育儿不仅意味着经济投入,也意味着时间与自由的牺牲。许多年轻人亲眼看到父母的辛劳,因此对婚姻产生了天然的抵触情绪。男性普遍认为婚后需要承担更沉重的经济责任,而女性则越来越意识到婚姻可能对个人发展空间的限制。在这种双向压力之下,结婚年龄不断推迟,甚至选择不婚的人群逐渐增加。 在这种氛围中,年轻男女对婚姻的回避成为一种普遍趋势。据统计,日本女性未婚比例显著上升,男性未婚情况同样严峻,社会结构因此发生持续变化。 消费层面上,这种变化表现得更加直观。汽车、奢侈品等传统消费象征逐渐失去吸引力,年轻人更倾向于满足基本生活与精神娱乐需求,宅文化盛行,消费结构明显收缩。即便在互联网高度发达、购物极其便利的时代,真正能刺激年轻人消费欲望的,也往往只剩下智能手机等少数品类。 在东京这样的国际都市,婚后选择租房居住的比例高达85%,而购车比例仅约5%。这种消费模式的变化,折射出整个社会消费意愿的持续下降。 面对这样的低欲望社会,我们不得不思考:未来究竟将走向何方? 这不仅是日本的问题,也逐渐成为全球范围内值得警惕的社会趋势。人口危机、消费疲软与经济增长放缓,正在形成一种相互叠加的压力结构。同时,阶层固化问题也在加剧,财富与教育资源的不均衡,使得社会流动性下降。富裕家庭可以轻松将子女送入顶尖大学,而普通家庭则越来越难以突破教育与阶层的壁垒,二十岁就能看到五十岁的人生轨迹,这种无力感正在侵蚀年轻人的未来预期。 回顾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日本经济黄金期,社会流动性相对较强,只要努力学习,就有机会进入更好的学校与更高的平台。但如今,高考分数与家庭经济条件在很大程度上共同决定了人生路径,毕业后的就业稳定性也不再如过去那般确定。于是,一些年轻人选择退出竞争节奏,以更低强度的方式生活。 所谓正视,并不是消极地否定,也不是极端地逃避,而是要以更理性的态度理解这种社会变化。在任何国家的发展过程中,新一代青年始终承担着推动社会前进的责任,他们需要在复杂环境中寻找新的动力机制,以积极方式回应低欲望的扩散。 与此同时,金融与经济体系中的投机行为也始终是潜在风险。合理的投机有助于市场活力,但恶性投机一旦失控,其破坏力足以动摇金融体系根基。历史已经多次证明这一点。然而在泡沫经济时期,日本对热钱与投机行为的风险缺乏足够警惕,大量资金涌入股市与资产市场,最终加剧了泡沫破裂后的系统性冲击。 结语 在互联网与信息技术尚未普及的年代,日本很难将产业外移,出口结构也因此更加脆弱。经济调整的路径看似有限,每一条都充满风险与阵痛。 日本逐渐陷入结构性困境的过程,也为其他国家提供了深刻的现实参照。从历史经验中汲取教训,比单纯的事后总结更为重要。一个社会如何避免陷入低欲望与低增长的循环,是摆在所有现代国家面前的共同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