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以色列学者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提出了一个卓越的观点:近代欧洲崛起的核心动力,源于一种全新观念的登场——即,敢于说出“我不知道”。
在关乎人类生存的博弈史中,话语支配权甚至凌驾于肉体暴力之上。于是,一个听起来刺耳的社会现实是:不懂装懂、PUA、乃至阿Q式自欺欺人,是坏人和蠢人迈进社会道场的基本功。因此,第一个说出“我不知道”的人,不仅需要对抗那些别有用心的嘲讽,更需要一种名为“诚实”的勇气,它甚至不是源于人际关系里的所谓“谦虚”,而仅仅是实事求是。这种在老谋深算者看来充满稚气的态度和勇气,若以长久计、会成倍地得到积极反馈。要论此品质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那句震古烁今的名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一无所知。”这正是科学精神的源头。只有预设了世界的未知性,主动放弃对全能自恋、人情面子和完备理论的贪念,探索与求知才成为可能。
赫拉利敏锐地将这种观念的转变与资本帝国的扩张联系在一起。以哥伦布为代表的欧洲探险者们,正是在这种“留白”意识的驱动下,通过不断的假设、试错与验证,完成了航海大业。尽管哥伦布本人至死仍固执地认为他抵达的就是印度,还给美洲原住民起名“印第安人”,但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的社会氛围——即“地图之外尚有天地”——才是推动航船前行的真正风帆。
反观古代世界,无论是天主教、伊斯兰教,还是外儒内法的中国传统社会,以及此专题系列的美洲印第安文明,其探索欲早早地被自我庞大和心安理得的终极说教禁锢住了。在神权与伦理的笼罩下,即便古代这些文明帝国也有扩张,往往不过是为了传播既有的教义,而非寻找闻所未闻的“新知识”。当欧洲人用舰炮击碎了这些古老民族的全知闭环时,亚洲与美洲的古老帝国统治者们,却仍旧沉浸在深度心理防御的“天朝上国”迷梦中。观念的惯性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即便面对降维打击,人们的第一反应还是修补旧梦,而非舍弃“沉没成本”,勇敢地反思自己、承认无知、重新学习。
2.
然而,“自知我无知”的这把开启现代大门的钥匙,本身却也蕴含着异化的风险。随着欧洲殖民的深入,科学精神开始被扭曲。19世纪,语言学家发现了“印欧语系”,这本是语言学范畴的观察,却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推波助澜下,被异化为荒谬的雅利安人种优越论。当科学不再用于探索未知,而被用来证明某一族群是“天选之子”时,理性的边界便崩塌了。这种对科学的误解最终在20世纪演化为极端的种族主义,将人类推向了纳粹的灾难深渊。
科学的精神本在于对人类无知的持续觉醒,其方法是逻辑演绎与实证归纳的结合。一旦某种具体的科学成果被上升为绝对的、形而上学的独断论,科学就成了新的迷信。从“承认无知”到“唯我独尊”,人类在挣脱了上帝枷锁之后,险些又给自己戴上了名为“唯科学主义”的新镣铐。
因此,哥伦布的伟大,不仅在于发现了美洲新大陆,更在于他无意之间以身体力行的方式,开启了这场关于“全知与未知”的全球认知检验。当然,在全知全能与无知探索这一对宗教与科学的钟摆之间,尚有来自古代中国“中庸之道”的虚实智慧的调节方式,当然这部分就是后话了,不在本专题中深入讨论。
……
1492年,哥伦布登陆美洲新大陆,开启大航海时代;随后的1543年,科学革命萌芽,哥白尼发表《天体运行论》;1687年,科学革命在牛顿发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后进入巅峰时期;18至19世纪,工业革命大爆发,蒸汽动力与坚船利炮赋予了欧洲压倒性的技术优势;与此同时,技术自信在资本的催化下迅速变质,与种族主义合流,最终演变为赤裸裸的殖民帝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