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代中国知识史与留学生史的脉络中,胡适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求学经历,一直是一个既清晰又带着些微“争议余味”的话题。他的学业整体来说相当顺利,但在博士口试与学位授予之间,却横亘着一段颇为曲折的等待期。对于年轻学人而言,这样的“折磨”或许并非坏事,它更像是一种隐秘的锤炼。唐德刚在《胡适杂忆》中甚至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地写道:一个人若连胡适之先生这样的人物都会在学位问题上留下些许遗憾,那么这种“遗憾”恐怕也会成为他一生中难以释怀的细节之一。 在正式讨论胡适博士学位之前,不妨先把镜头拉远,转向钱钟书长篇小说《围城》中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主人公方鸿渐。方鸿渐曾在欧洲多所大学求学,却始终未能取得正式学位,回国时无法向家人交代,只好花钱从纽约一家函授机构克莱登大学买来一纸假博士文凭。这个略带荒诞色彩的情节,在小说中成为知识分子身份焦虑的经典隐喻。回国后,他在友人赵辛楣的引荐下赴湘西三闾大学任教,虽然对外宣称是“洋博士”,但因履历存疑,被校长降为副教授。同校历史系主任韩学愈同样出身“克莱登体系”,却敢于大谈学校“严谨正规”,甚至以此建立权威形象。小说中这些真假难辨的“博士”,构成了一幅讽刺意味极强的知识人生态图景。
《围城》自1947年出版以来,一版再版,长销不衰,其对学术与人性的讽刺也始终引发共鸣。与小说中的虚构荒诞不同,胡适的博士学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其授予过程却多出一段耐人寻味的时间差。1917年,胡适已通过博士口试并取得博士资格,但按照哥伦比亚大学的制度安排,他仍需等待正式授予学位的程序完成,这一“等待”,竟延续了近十年之久。于是问题随之而来:为何一个已通过考试的学者,会在学位授予上被延宕如此之久?这其中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历来众说纷纭,难有定论。本文只能依据相关材料做出尽可能客观的梳理,至于判断,则留给读者自行思考。 追溯胡适的求学轨迹,他早年就读于康乃尔大学,本科阶段成绩虽不如赵元任、胡明复那般惊艳,但仍属优等生行列,甚至在三年内完成四年学业,提前毕业。随后他进入哲学系研究生阶段,并获得奖学金支持。如果沿着这条路径持续深造,以他的学术能力,本可顺利在康乃尔完成博士学位。然而现实却并未如此顺畅。 在康乃尔期间,胡适因兴趣广泛而投入大量课外研究与写作,例如《言字解》《尔汝篇》《吾我篇》等语言学性质的文章,以及对《敦煌录》等材料的研究与评析。这些工作虽具学术价值,却在哲学系内部被视为“偏离主业”。因此,系主任梯利曾直言:“你并不真正喜欢哲学。”这句话对一名哲学系学生而言,无疑具有相当沉重的分量。 1915年1月19日,胡适受邀在波士顿卜朗吟学会发表演讲,题为“儒家与勃朗宁哲学”。这一机会原本由哈佛学生吴康推荐,而吴康因自觉能力不足婉拒,才由胡适接替。胡适起初并未立即答应,但经过权衡后认为这是一次难得的学术展示机会,同时也带有某种舞台性质的吸引力——他本就不排斥公开表达与学术交流的场合。 然而就在这一时期,康乃尔哲学系事务繁杂,一位日本佛学教授即将到校演讲,系里希望胡适前往车站接待。但由于波士顿演讲安排冲突,他无法兼顾。多年之后,胡适在致友人韦莲司的信中回忆此事,仍提到当时哲学系教授克莱顿因此不悦,而他本人也感到遗憾,因为这位教授正是他极为重视的人物之一。 在康乃尔哲学系内部,梯利与克莱顿均具有重要影响力,这种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也间接影响了胡适后续奖学金的申请结果。虽然不能简单归因,但这些因素无疑在他最终选择转学时起到了推力作用。加之学业压力与环境不适,胡适最终决定离开康乃尔,转赴哥伦比亚大学继续深造。 1915年9月,胡适抵达纽约,入住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宿舍Furnald Hall,开始新的学术生活。此后一年,他又搬至校外居所,与友人合住。在回忆这段经历时,他曾写信表示:“在1915到1917年之间,我非常用功。”从学业轨迹来看,他确实在哥大通过了一系列资格考试,并在较短时间内完成博士论文写作,学术成果并不逊色。 在1958年哥伦比亚大学整理其口述资料时,胡适明确回忆自己于1915年入学,在两年内完成全部课程与考试,并通过最终口试,具备博士授予资格。这一说法清晰表明,他在哥大的学术训练是完整且严格的,只是在制度程序上存在时间延迟。 围绕这一“延迟”的解释,后世学者争论颇多。唐德刚在《胡适杂忆》及相关注释中提出不同解读,并加入大量评述性文字,引发争议。部分学者如苏雪林则对此表达强烈批评,认为相关解释存在偏向与误读,并以《犹大之吻》一书加以反驳,围绕胡适研究的立场问题展开激烈争论。 胡适本人在口述回忆中则强调,他在哥大两年学习与此前康乃尔两年研究构成完整学术积累,已完成博士所需全部程序。在他看来,这一过程是连续且合理的学术路径。但争议之所以持续,恰恰在于不同叙述之间存在解释空间。有人强调制度年限,有人强调考试结果,也有人质疑材料解读方式是否存在偏差。围绕胡适“博士学位是否被拖延”的讨论,逐渐超越事实本身,成为不同学术立场之间的交锋。 从整体来看,胡适的哥大学术经历并非失败或不完整,相反,他在有限时间内完成了高强度训练与研究工作,并取得博士学位这一事实本身毋庸置疑。真正引发后世争论的,是制度细节、叙述差异以及不同解读框架之间的碰撞。 因此,这段看似简单的留学经历,最终被历史与研究者共同放大,成为一则关于学术、制度与叙事权力交织的复杂案例,也让胡适的名字在学术史中始终带着某种耐人寻味的讨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