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1月29日,彭德怀因直肠癌在北京301医院去世,他去世时身份特殊,遗体被秘密火化,骨灰盒上贴的纸条写着“王川,男,32岁”。
骨灰被送到成都东郊火葬场,放在273号骨灰架上,周恩来当时指示:绝对保密,原地保存,不得挪动,彭德怀的骨灰在成都那个普通骨灰架上放了四年,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装的是谁。
1978年,中共中央开始拨乱反正,彭德怀的侄女彭梅魁和彭钢四处奔走,请求为彭德怀平反,邓小平接下申诉信后对外表示:彭老总大概和我差不多,他有缺点有错误,但功绩还是比较多,这话释放了明确信号,平反工作即将展开。
陈云第一个公开提议:为彭德怀平反昭雪,将其骨灰安放在八宝山,陈云的表态带动了越来越多人站出来支持,但真正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事,全场第一个响应陈云、第一个点头同意的人,是萧克。
萧克是开国上将,1955年授衔时排在上将第一位,他和彭德怀之间的关系极其复杂,1958年,军委扩大会议从5月开到8月,连续四个月批斗萧克,那段时间他常彻夜难眠,身心疲惫到极点。
某次怀仁堂会议批斗落幕,萧克自礼堂返回办公室,行至中途,突感胸口剧痛,蹲于路边大口呕血,归家后仍吐血不止,医生端着满是血的痰盂示于相关人员,对方非但不同情,还指责医生同情反动分子。
萧克只有作违心的检讨才勉强过关,有一次开会,萧克遇到彭德怀,彭德怀对他说:“你这个人还经得起斗”,1958年秋,彭德怀主持军委会议,研讨关于萧克错误问题的决定,萧克内心并不认同此决定,彼时,聂荣臻、叶剑英、徐向前等老帅皆未表态,然而该决定依旧得以通过。
1959年5月,萧克被从军队调到农垦部当副部长,一个开国上将,被从自己战斗了一辈子的军队系统调走,降职使用。
紧接着就是1959年的庐山会议,彭德怀因为给毛泽东写信反映农村情况,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被撤销了国防部长等职务,随后召开的军委扩大会议批斗彭德怀,会议规模、人数、形式与1958年批斗萧克时一模一样,只不过批斗对象换成了彭德怀。
萧克坐在台下看着台上被批斗的彭德怀,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批斗彭德怀让他出了一口怨气;另一方面,他对党内这种不讲道理、不分是非的斗争方式感到痛心。
彭德怀被罢官后,对自己过去“左”的错误有了新的认识,他生前嘱咐侄子彭起超,在自己死后一定要找到萧克代为转达一句话:“1958年的事,让你们受苦了,对不起同志们!”
一个元帅在被打倒之后,没有抱怨任何人,而是托侄子去给一个被自己批斗过的下属道歉,萧克听到这话后心情非常激动,说彭老总不愧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所以当陈云在会议上提出要为彭德怀平反、把骨灰安放八宝山的时候,萧克没有犹豫。
很多人觉得惊奇,一个被彭德怀狠批过、被逼写过检讨、被撤职调离军队的人,怎么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彭德怀,萧克的回答很简单:对待任何事情都要采取历史唯物主义态度。
不论彭德怀过去对自己怎么样,庐山会议批判他“右倾机会主义”,特殊时期中又置他于死地,都是党内“左”倾错误造成的冤案,既然是冤案,就该昭雪,萧克还说过另一句话:自己是在革命最困难的时候入党的,从入党时起,决心永远站在党的立场上。
萧克率先发言后,王任重、万里以及康克清等人都纷纷站出来同意,萧克这一点头,不只是让彭德怀的骨灰有了一个体面的安放之处,一个被彭德怀批斗过、撤职过的人,在彭德怀最需要公正评价的时候,选择了放下个人恩怨、站在事实和公义的一边。
1978年12月,中央专案审查小组办公室得知彭德怀骨灰下落后,立即派人乘飞机赶到成都,张振亚当时已是四川省委副秘书长,他接待专案组人员后才知道,“王川”的骨灰盒就是彭总的骨灰盒,他心急如焚地赶往成都东郊火葬场,骨灰盒仍然存放在273号骨灰架上。
1978年12月22日清晨,中共中央办公厅、中央军委办公厅派飞机到成都接彭德怀的骨灰回北京,杜信在车上紧抱着骨灰盒,特意买了6尺红绸将骨灰盒包裹,省委书记杜心源恭敬地接过骨灰盒,领着在场同志站成一排,脱帽,沉痛地说:“让我们向彭总三鞠躬吧”,之后,彭德怀的骨灰由彭德怀原秘书綦魁英、警卫参谋景希珍护送回京。
1978年12月24日,彭德怀的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追悼会由叶剑英主持,邓小平致悼词,邓小平对彭德怀的评价是:国内和国际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追悼会后,彭德怀的骨灰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骨灰堂第一室,紧挨着老战友朱德的骨灰盒,一位开国元帅,在去世四年多之后,终于回到了他应有的位置。
但彭德怀的骨灰在八宝山并没有一直待下去,1999年12月28日,经中共中央组织部批准,彭德怀的骨灰从八宝山革命公墓迁出,他的侄女彭钢和几位亲属护送骨灰回到湖南湘潭乌石峰家乡安葬,彭德怀在1974年弥留之际曾希望葬回故乡,二十五之后,这个遗愿终于实现了。
萧克当年在会议上第一个点头同意把彭德怀的骨灰安放八宝山,这个点头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仪式本身,一个被彭德怀批斗过、撤职过的人,在彭德怀最需要公正评价的时候,选择了放下个人恩怨、站在事实和公义的一边。
全场最该不答腔的人第一个点了头,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评价都更有说服力,萧克用行动证明了他说的那句话:对待任何事情都要采取历史唯物主义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