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关东军最让历史爱好者感到困惑的地方,或许在于它那种似乎固执的恒定性:即便在建制级别多次升格之后,这支部队始终没有更改其番号,从组建之初一直沿用关东军这个名字。这使得它与其他战场上的日军序列形成了明显的差异,仿佛整个体系都围绕着这个名称旋转。也许,这种坚持背后,反映的正是日军对名称的某种迷信与执念。
从早期的组织序列来看,关东军实际上是日本陆军派驻海外的一支常备军。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之前,日本的海外驻军主要有四个:关东军、朝鲜军、台湾军以及中国驻屯军。这些部队都是日本陆军组建的,占据殖民地或半殖民地,以便强化对当地的控制。 从兵力规模上来看,1931年的朝鲜军拥有两个常备师团,总人数接近3万人,在四支海外驻军中名列第一。由于这支部队肩负控制整个朝鲜半岛的任务,它不仅依靠大批警察和宪兵,还拥有陆军野战机动部队,番号分别是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此时朝鲜已经被日本占领二十余年,武装反抗几乎绝迹,因此日本才有条件将一部分兵力增援到关东军。 关东军排在第二位,其兵力以一个师团为核心(采用轮换制度),配合六个独立守备大队、旅顺要塞守备部队以及炮兵,总人数约为1.8万人(日军师团在非战时约为1.2万人)。这正是挑起事变的核心力量所在。至于台湾军,排名第三,兵力大约相当于一个旅团,附属部队总数不超过1万人。 中国驻屯军司令部设在天津,依据《辛丑条约》获得华北铁路沿线驻兵权,初始兵力仅12个中队,不超过2千人。至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前,总兵力也不过1个旅团及附属部队8,400余人。这四支海外驻军的司令官均由天皇直接任命,以彰显其武威。因此,即便关东军兵力不多,其司令官仍具大将衔。 然而在战略重要性上,关东军却位列第一。正如前文所述,朝鲜和台湾已被日本人完全控制,陆军建制部队几乎无实际作用;中国驻屯军虽驻于铁路沿线,却被数十万中国军队监视,难有作为;唯独关东军,其野心与行动力最为明显。 日本将满蒙地区视为称霸亚洲的生命线,随时计划通过武力占领东北,这也使关东军成为执行这一险恶任务的主力。九一八事变之后,关东军迅速占领了面积比日本本土更大的东三省,并因控制需要持续增兵,其规模因此急剧膨胀。 到1937年6月,关东军已拥有四个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两个骑兵旅团及五个独立守备队,总兵力超过10万人,成为四支海外驻军中最大的一支。当时日本陆军总兵力约51万人,关东军占比超过20%,而其他三支海外军变化不大,其分量明显提升。 在人员方面,东北战事频繁,促使日本陆军精锐部队和自认能战的军官纷纷汇入关东军。这其中,不少高级军官因战功晋升,回到东京陆军中央任职,使关东军在日本军部的话语权直线上升。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及东条英机等人,都是在这一体系中脱颖而出的典型代表。拥有最大兵力、最强话语权及对伪满洲的控制权,关东军最终开始暴走,成为日本陆军中最为特殊的作战单位。它能够选择性地执行或无视中央指令,形成下克上之风。而东京的高级将领由于曾在东北任职,也对关东军纵容有加,形成上下勾连、自行其是的局面。 因此,作为日本陆军的海外驻军,关东军逐渐自成体系、尾大不掉。理论上,它是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直属单位,但实际上已经近乎独立王国。1938年前,它下辖数个师团,可视为军级;1938年后组建两个军,升格为方面军级。 有些历史文献甚至将日本军部定义为:由陆军省、海军省、参谋本部、海军军令部及关东军等少壮派军官组成的昭和军阀集团,凭借陆海军或整体军事力量,随意操纵国政。由此可见,自1931年起,关东军在日本陆军中的地位异常特殊,包括后来在关内战场上屡行罪孽的冈村宁次、横山勇,皆由关东军调任。 暴走的后果就是失控,关东军在1939年擅自挑起诺门坎战役,结果遭遇惨败。这次失利让天皇及日本陆军中央对关东军的耐心耗尽。战役结束后,关东军遭到严厉整肃,大批军官被撤职或转为预备役,而较为听话的梅津美治郎调任司令官。从1940年起,关东军逐渐恢复规矩,不再任性妄为。 为了对苏作战,关东军在1941至1942年间达到实力巅峰。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日本陆军共51个师团,其中关东军下辖13个精锐师团,占比超过25%,成为日本陆军最大力量。在这种情况下,1942年10月关东军再次升格为总方面军,梅津晋升陆军大将、总司令,后来更出任参谋总长。 被规整后,到二战末期,关东军只是日本陆军六个总军级单位之一(第一总军、第二总军、中国派遣军、航空总军及关东军),没有了特殊性。由于对苏作战已无机会,其部队成为其他战场的战略预备队,不断被抽调到太平洋战场及关内战场,能够随时抽调精锐师团即可看出其当时的状态,显然胳膊扭不过大腿。 抽调精锐部队去其他战场牺牲,再以新兵和新建部队维持规模,至1945年的关东军不再是蝗军之花,而是一个表面庞大、实则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随着全部作战飞机和大部分重武器调回本土,其战斗力自然大不如前。在苏军猛攻下,关东军短期内趋于崩溃,1945年8月20日前后,总司令山田乙三大将下令全军投降。 关东军的罪恶罄竹难书,其发动的九一八事变揭开了中国抗日战争的序幕,同时也成为日本全面侵华的导火索,更是日本陆军武力扩张的急先锋。从1931年到1945年,关东军兵力与战斗力的起伏,也正折射出日本陆军从疯狂扩张到最终覆灭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