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首尔，一场聚焦了全球目光的围棋对决在此上演。在棋盘一方，是挟着“最懂AI”之名的韩国棋手申真谞；另一方，则是当今棋坛最强大的开源围棋人工智能KataGo。双方让先两子，进行了长达五个小时的鏖战，最终，这场被誉为“第三次人机大战”的巅峰对决，以申真谞2比1的比分逆转取胜而告终。赛后，申真谞被广泛赞誉为“人类棋手中的AI化典范”，韩国媒体更是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然而，在这片光鲜的赞誉之下，韩国围棋界内部却流传着一个不为人知的观点：申真谞真正感到忌惮的，并非是AI本身，而是那些在中国棋手中存在的、跳脱出AI逻辑的“非典型”棋风。李轩豪、丁浩，这些名字赫然出现在他的“警惕名单”之上，其原因并非在于他们对AI招法的吻合度有多高，而在于他们总能在AI棋盘上，弈出AI所不喜、却足以让任何人类棋手为之头疼的棋局。

这不禁引发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在AI深度重塑围棋训练模式的当下，聂卫平、常昊、陈耀烨等中国名宿所代表的传统克制风格，是否依然奏效？换言之，AI是否真的“扼杀”了风格相克这一围棋独有的魅力？

在AI时代彻底改写围棋格局之前，韩国曾是无可争议的世界围棋中心。李昌镐17个世界冠军、李世石14个、曹薰铉9个，这三位巨匠联手揽获了40枚世界冠军奖杯，几乎统治了一个时代。然而，即便是这些将世界冠军视为“年终奖”般寻常的韩国顶尖棋手，心中也始终存在着三位中国棋手，如同难以逾越的高山，令他们心生警惕。

聂卫平位列其中，几乎是毋庸置疑的首位。他的强大并非泛泛的“意志力超群”，而是体现在具体的擂台赛场景下，那种令人窒息的精神压迫感。韩国棋手们曾形成一种共识：只要聂卫平状态达到巅峰，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他棋盘上的“牺牲品”。曹薰铉对其评价一针见血：聂卫平的大局观和气魄冠绝当世，但在番棋持久战中，其身体状态容易出现波动。这意味着，在擂台赛、单局决战这种“亮剑”式的对决中，他的冲击力无与伦比；一旦进入需要连续多盘的番棋肉搏，稳定性便会受到影响。对于韩国棋手而言，这种对手比“稳定强”的棋手更为可怕——你永远无法预料他会在哪一盘突然爆发，从而彻底打乱比赛的既定节奏。

常昊的排名位列第二，这个在国内棋迷眼中或许略显意外。常昊长期以来被贴上“棋风偏软”“不够狠辣”的标签，但在韩国棋手眼中，他的形象截然不同。朴廷桓、曹薰铉等人都曾提及一个关键词：“厚重均衡”。常昊的布局并不追求立竿见影的极端优势，但其棋局很少留下致命的破绽；在中盘相持阶段，他能持续保持稳健，规避大龙被杀的风险；在后半盘，他的韧性极强，使得官子阶段难以被一波翻盘。这种棋风对韩国棋手的伤害并非“一刀致命”，而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当你想通过连续几盘的战略消耗将其击垮时，往往会发现对手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健的水平线之上，鲜少出现崩盘式的破绽。

陈耀烨的入选，则是这份名单中争议最少的一位。他的标签异常鲜明：“抗韩钉子户”。在申真谞崛起初期，陈耀烨是少数几位能够与之抗衡并保持胜率优势的中国棋手。韩国媒体的点评精准地抓住了其核心特质：当你构建大模样时，他总能在你的势力范围中寻找到活棋的空间；大龙难以被杀死，围不住也赶不走；官子阶段滴水不漏，几乎不送给对手多余的目数。对于习惯于用凌厉攻势逼迫对手崩溃的韩国棋手而言，陈耀烨就像一堵“软中带钢”的坚固墙壁，让他们无从下手。

上述三种风格之所以能够奏效，其根基在于人类棋手之间的心理博弈、风格差异以及信息不对称。然而，AI的出现，理论上应该抹平这一切——因为AI不讲究心理，不看重风格，其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尺是胜率。

申真谞，正是AI时代的标志性产物。他所展现出的惊人数据足以说明一切：2020年，他的胜率高达88.37%，打破了李昌镐保持了32年的年度最高胜率纪录；2021年，他面对中国棋手取得了25胜3负的骄人战绩，胜率飙升至89.29%；2023年全年，他更是以112胜15负的辉煌战绩，胜率达到88.19%。他对AI建议的落子吻合度高达37.5%，远超平均水平28.5%，堪称“人类算力与AI数据库的天然结合体”。

然而，即便强大如斯，申真谞在面对某些中国棋手时，依然会出现明显的波动。

李轩豪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两人自2014年至2025年间交手六局，形成了一种颇为诡异的“执白者全胜”规律——无论何时，谁执白棋谁便能赢得比赛，无一例外。2022年春兰杯半决赛，正是李轩豪执白中盘击溃申真谞，这场胜利是中国棋手在世界大赛上对申真谞最具分量的一次阻击。2023年梦百合杯16强赛，李轩豪再次以执白之姿取胜，而且是以网络棋的方式，这在中国国内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因为此前曾有人质疑李轩豪的网络棋战绩。李轩豪用这场胜利，以他自己的方式回击了所有质疑。

李轩豪的棋风具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他大量吸收AI的思维模式，但却保留了自己“奔放无理手”的独特气质。在AI的胜率判断体系中，有些棋步被视为“不推荐”，因为其胜率较低。但人类的棋局并非由胜率曲线构成，而是由心理压力、时间压迫和情绪波动交织而成。李轩豪的“无理手”在AI看来并非最优选择，但它们能够有效地打乱对手的节奏，让那些习惯了AI最优解的棋手陷入“这一手为什么会下在这里”的困惑之中。

丁浩则代表了另一种风格。他的棋风被形容为“本格派”，与李昌镐的风格颇为相似，拥有出众的大局观和官子功夫，属于均衡型战法。但丁浩拥有一个极其特别的能力——“搅局”。在劣势局面下，他能在局部制造复杂的局面变化，迫使对手在时间压力下犯错。这种能力在面对申真谞时尤为关键——尽管历史交手记录显示申真谞占据明显优势，但丁浩的胜局几乎全部是执黑中盘取胜，而且往往是在局面胶着时，依靠其敏锐的局部嗅觉突然发力，将申真谞拖入“泥泞战”。

这些现象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AI并没有消灭风格相克，反而因为AI训练的同质化，使得某些“非AI”特质变得更加稀缺，也更加致命。

AI永远追求的是全局胜率的最优解。但围棋的胜负，从来都不是仅仅依靠胜率来决定的。

这里存在着三个AI无法量化的盲区。

第一个是“无理手”。AI不会推荐胜率较低的着法，但人类棋手却能够下出看似违背AI判断的棋。这些棋步在AI的评估体系中被视为“亏损”，但它们能够造成强大的心理冲击，扰乱对手的计算节奏。申真谞在与KataGo的人机大战中，仅仅第三手就因AI的“怪招”而心态彻底失衡，他赛后直言：“一个月准备的，被一手棋全毁了。”而在人类棋手之间，这种心理冲击只会更为强烈。

第二个是心理压迫。聂卫平式的“气场”，陈耀烨式的“你怎么也杀不死我”的韧性，这些都是AI无法量化的，但坐在棋盘对面的人却能真切感受到。韩国棋手在与李轩豪对弈时，面对他那种“大弃子战术”和“攻杀凌厉”的棋风，精神消耗远高于与普通棋手对弈。李轩豪的棋局固然精彩，但其代价也极大——每一处弃子，每一次强攻，都需要持续推演数十种变化。对对手而言，这意味着每一手棋都必须将注意力提升到极限。

第三个是局面嗅觉。陈耀烨能在对方构建的大模样中“活出一片天”，这种能力并非AI训练所得，而是基于大量实战经验积累的直觉。AI会告诉你“此处胜率低，不宜落子”，但人类棋手却深知“此处虽然胜率低，但会让对手感到极其难受”。这种基于经验的判断，在AI时代反而成为了一种稀缺的武器。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AI训练带来了同质化的陷阱。当所有棋手都在学习同一套“标准答案”，当开局前50手越来越像在背诵同一本教材，职业棋手的“意外”应对能力反而可能下降。柯洁曾评价：“现在人类的实力，因为有AI以后有了巨大的飞升，但也特别无聊。现在的围棋是极度之无聊的。”这种同质化，恰恰放大了那些能够下出“非标准答案”棋手的价值。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中国新生代棋手正在形成的一种“复合型棋风”。他们并非简单地复制AI，而是将AI作为工具，进一步强化自身的个人特质。

李轩豪的成长轨迹颇具代表性。他早年以“小古力”之名，以力量型棋风著称。2020年后，他开始大量与AI对弈、复盘，棋风逐渐打上了AI的烙印——从中盘发力一举击溃对手的力量型打法，转变为中盘厚实控制局面、后盘细腻收官的“控制收官流”。“轩工智能”这个外号，正是对其AI式全局平衡感的最佳写照。然而，他并未全然丢掉自己“暴力”的底色——在关键时刻，他依然能够下出大弃子、强攻的棋局。AI赋予了他精准，但他保留了人类棋手的锐利。

丁浩则走了另一条路径。他被誉为“人间AI”，棋风追求全局均衡、胜率导向、失误率低，常常以一种近乎“沉闷”的方式取得胜利。但他也同样保留了“搅局”的能力——在劣势局面下，他能在局部制造复杂的局面变化，将对手拖入自己擅长的节奏。中国围棋国家队总教练俞斌曾透露，丁浩每天都会与AI对弈，虽然对AI的胜率仅为十分之一，但他已累计赢得了千次以上的胜利。这种高强度的AI训练，让他对AI的思维模式了如指掌，从而也更清楚“AI不喜欢什么”。

相比之下，韩国棋手对AI的依赖程度似乎更深。申真谞在斩获第一个世界冠军之前，一年内与AI对战了近2000盘。韩国国家队甚至将KataGo作为日常训练的核心工具。这种训练模式的优点在于效率极高，棋手的AI吻合度普遍高于中国棋手；但其代价是棋风趋于单一，在面对“非典型”棋手时，适应能力反而有所下降。

这并非否定AI训练的价值——恰恰相反，AI训练是当今棋手提升实力的必经之路。问题的关键在于，当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最优解”狂奔时，谁能够保留一点“非AI”的特质，谁就多了一张底牌。

回到最初的问题：在AI时代，韩国棋手最为忌惮的那些中国风格，是否依然管用？

数据已经给出了答案——管用，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管用。因为AI训练将棋手们推向了同质化的深渊，而那些能够下出“AI不推荐但人类受不了”棋局的人，反而成为了最稀缺的资源。聂卫平的精神压迫、常昊的厚重均衡、陈耀烨的“抗大模样”能力，在AI时代的棋盘上，有了新的表达方式——李轩豪的“无理手”、丁浩的“泥泞战”，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在AI构筑的框架内，保留人类棋手的不可预测性。

未来中韩围棋对抗的关键，或许并非比拼谁更“AI”，而是比拼谁更能将AI无法习得的人类特质发挥到极致。您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