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坐船过三峡，到奉节，导游指着江北一座小山头说，那就是白帝城。

我当时困得要死，趴在栏杆上瞅了一眼，灰蒙蒙的，没觉出哪里不一样。后来才晓得，公元222年夏天，夷陵之战后期，刘备军队伤亡惨重，无力反击进而大败，在吴军一路追击下遁逃至白帝城，不久后向诸葛亮托孤安排后事。

夷陵那一仗，刘备是真打惨了。

221年七月，即刘备称帝3个月后，以替关羽报仇为由，挥兵东征，气势强劲。吴王孙权立即以陆逊率军应战，陆逊以逸待劳，挡住蜀汉军攻势。

章武二年闰六月，鲁迅在夷陵一带以火攻大败蜀汉军，火烧了三天三夜。刘备从巫峡一路扎下来的连营，几百里长，全成了焦炭。蜀军的尸首顺着长江漂，把江都堵了。刘备本人趁夜逃，身边没剩几个人，一口气窜进白帝城才算缓过来。

我每回读到这儿都有点替他难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称帝才一年多，亲手带出来的兵就这么没了，关羽的仇没报成，反倒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一半。说真的，那种从云端一脚踩空的滋味，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可这篇我想说的不是刘备。是陆逊。

火烧完了，吴军大营里头，徐盛、潘璋这帮人坐不住，乌泱泱跑到陆逊跟前请战。意思明摆着，刘备就在白帝城，三面环水，跑不了，趁这口气追上去活捉了他，这泼天的功劳谁不想要啊。

陆逊当时在看地图。听完了，没动。

陆逊那几句话，后人讲得很有戏剧性，又是变脸又是撂狠话，说往前一步就别想活着回来。我看《三国志》里记的没这么冲，大意就是曹丕在北边大集人马，嘴上说帮咱们打刘备，心里头藏着刀子呢。原文那句"外托助国讨备，内实有奸心"，写得倒不绕。

为什么不能追。

你得看地形。从夷陵再往西就是蜀道，白帝城三面据水，险得很。吴军主力要是一头扎进峡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曹丕从背后江陵那头一捅，整个江东就空了。陆逊算的不是白帝城这一座城，是后院起不起火。

后来也确实应验。没过多久，魏军三路压下来，洞口、濡须、江陵一块儿动手，东吴三面挨打。要不是陆逊提前把主力撤回去，这一下真不好说。

这里我得插一句老实话。曹丕到底在哪儿屯了多少兵，素材里写"寿春二十万"，这个数我没查准。魏国那几路的统兵将领、各有多少人，不同的书对不太上，我也懒得在这儿硬掰一个确数出来。反正北边那口气一直憋着，没散。

也有人不这么看。读书那会儿有个师兄跟我犟过，说陆逊哪是什么深谋远虑，他就是追不上。蜀道那么难走，白帝城又险，赵云带着援兵从后头赶上来了（这个时间点我也有点拿不准，到底赶到没赶到），刘备手里也还有底子。真追进去未必占得了便宜，弄不好还崴脚。所以撤是稳妥，不全是下棋。

这话我觉得有道理。两头其实都对。曹丕那把刀是真悬在头顶的，《陆逊传》里白纸黑字；可白帝城不好啃，也是实情。一个人做对了一件事，不一定每个理由都那么玄乎。把他追不上的那段，硬说成神机妙算，反倒是后人替他描的金。

我是江浙人。东吴那点旧事，从小耳朵里就灌着。在南京待过些日子，石头城底下走过，老觉得那地方底下压着东吴的什么事，又说不清是哪桩。陆逊是吴郡人，搁现在算苏州那一带，跟我也算半个老乡。

老乡这词一搬出来，我对他就多了点偏私。

你说他怂吧，他偏不怂。火攻是他下的令，顶着满营老将的白眼，顶着刘备倾国压境的大军，他能憋到对方师老兵疲才动手。这份沉得住气，不是一般人有的。可真到了能一口吞下刘备的时候，他又能猛地把手收回来。

收手比出手难。这点我是后来自己工作里慢慢咂摸出来的，跟读史没关系。

刘备第二年就在白帝城没了。陆逊呢，那一仗之后名声到了顶，再往后也渐渐也引起了孙权的猜忌。

另外一方面，孙权其实不甘心盘踞江东，他心存帝王之志，一有机会就想发兵出征。而作为江东大族代表人物的陆逊，从心底里不支持孙权这一战略谋划。他主张江东应该自保，从实际利益出发，联合蜀汉共同抗击曹魏。

再到后来，陆逊因为在孙权立太子的事情上发表了不合时宜的看法，最终被逼死了，当然这是另一端后话了。

我现在还记得三峡那趟船，过夔门的时候，两岸的山一下子立起来，江面窄得吓人，水声哗哗的。

导游又在喇叭里背李白那首写白帝城的诗，背得贼熟。我没听他的，自己扒着栏杆往那座灰山头多看了两眼。当时不知道脚底下这段水，1800百年前冲刷过谁的尸首。

知道了也晚了，船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