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复榘是在武昌被枪毙的。

1938年1月的事。我念大学那四年就在武昌，平时压根没往这上头想过，直到翻他们一家子的旧事，才咯噔一下，哦，原来就在这边上。

韩复榘是河北霸县人，前清秀才家的娃，十四岁那年父母做主，给他娶了高艺珍。高家是书香门第，族里出过高步瀛这么位有名的学者，在教育部当过差。一个穷塾师的儿子娶了名门闺秀，这门亲在当年算高攀了。后来韩复榘一路爬到山东省主席、上将，发妻还是她。

我有个朋友，一提韩复榘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些演讲段子，什么给士兵一人发个篮球之类的。其实那堆笑话多半是后人编排了安他头上的，真较起真来，没几条对得上。

1937年底日军南下，韩复榘几乎把山东拱手让了出去，济南、泰安一路丢。1938年1月，蒋介石在归德开军事会议，当面骂他不发一枪就往后退。

韩复榘当时没怂，顶了一句，说山东丢了是我的责任，那南京丢了又是谁的责任。蒋脸一沉，说我现在问的是山东，不是南京。没几天，人就被押到汉口关起来，1月24号在武昌处决。

他该不该杀，吵到今天也没个准话。明面上的罪名是违令擅自撤退，这是实打实的，山东丢得太快，底下老百姓遭的罪也是真的。可也有人不这么看，说同样往后撤的将领又不止他一个，单拎出他一个上将枪毙，里头多少有派系的账。

韩复榘是冯玉祥的十三太保之一，隶属于西北军，也就是老蒋眼里的“杂牌军”，平时不太听老蒋的话，他在归德顶的那句嘴，正好戳中了蒋的痛处，这两点归到一起正好让蒋有了借口。

当然，弃守是韩复榘的错，借韩复榘立威也掺了私心，这两者并不冲突。

有趣的是，蒋虽然下令处死韩复榘，却掏钱给韩复榘办后事。

在当时，韩复榘的西北军老弟兄孙连仲穿着上将服去祭奠，蒋的嫡系郑洞国还派卫队护送韩的家属到后方的。杀归杀，旧日把兄弟那套礼数倒没全撕破。

韩复榘活着时是一妻二妾。他一死，两房姨太太麻利地各奔前程，二房去武汉收了尸，三房改了嫁，还把自己生的儿子撂给了高艺珍。剩下这一摊，发妻高艺珍一个人扛。

高艺珍领着一群孩子，先是东躲西藏，后来靠西北军一个旧部闻承烈帮衬，最后才安顿到西安。

我在西安待过些日子，钟楼边上回民街那一带来回逛过好多遍。真没想到，1938年前后，这城里头有过这么一户人家，一个失了势的将军遗孀，带着一堆改了名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1949年北平解放后，高艺珍租在北京灯市口的富强胡同，手头没钱，又是连房租都付不起，实在令人唏嘘。

后来，高艺珍想起张学良早年送过韩复榘一处宅子，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给政府写了封信，把前因后果说明白，问那房子能不能发还给她。

孩子们后来的去向，各家写得对不太齐，我前后对了好几遍也还是笔糊涂账。多数说是四子一女，里头有个还是过继来的侄女，被高艺珍当亲生闺女养大。

长子韩嗣燮是高艺珍亲生的。我看的那篇煽情文章里，轻飘飘写他"因为父亲的事情绪低落"。可一查，这孩子是精神失常，最后死在北平一家精神病院里头。情绪低落四个字，未免太干净了点。

二儿子韩嗣燠，后来改名韩子华，考上了知名大学，1950年他报名去了朝鲜，当了志愿军，还在朝鲜战场立了个三等功。后来从事国内建设，最终担任监察委员，于2013年去世。

他爹是老蒋枪毙的，所以他们家是断然不会去中国台湾省的，韩子华自己有过句话，大意是爹都让老蒋杀了，还跟着他跑个啥。

三子韩嗣锋进入军校学习，虽然没有机会参战，但后来在海峡两岸关系上作出了贡献，晚年得到了党组织的照顾。

李玉卿离开后，韩嗣熿被接到高艺珍身边，得到了与其他兄弟相同的待遇。他聪明好学，成绩优秀，后来考入清华大学，之后在北京电力学院担任教授，并取得了显著学术成就。

韩复榘的灵柩1954年迁去了北京香山的万安公墓。那地方我没去过。

那天查完，我又想起武昌。念书时常去溜达的那段江边，1938年的某个冬日上午，离得应该不算远的地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押过去，一枪。

他身后那一大家子往后几十年的颠沛，大半是从那天起的。我把那几个网页关了，下楼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