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是明清两代帝王理政起居的皇家宫殿，日常饮用与消防用水向来是宫内要事。宫内共有80多口水井，是主要生活水源。每口水井外都建有井亭，井口还配有专用井口石。明清时期宫中大多用绳桶提水取水，部分井亭还设有滑轮、压水设备。这些取水方式，处处尽显古人的生活智慧。

井口石和井亭的智慧

紫禁城里多数水井，都是用绳索拴住木桶，手工提拉打水。然而与普通水井不同，宫中水井的井口正上方有井口石，且井亭顶部正中位置设有开口。这些设置都包含了极为丰富的古代智慧。

井口石是水桶进出水井的地面通道。宫中之人打水时，手握绳索一端，把绑好水桶的另一端，从井口石正中的洞口顶端垂入井中；待水打满后，再向上拉动绳索，将水桶顺着洞口提出地面即可。

我们以传心殿大庖井的井口石为例，解读其蕴含的古代智慧。首先看外形，井口石是中间鼓起来的空心圆柱，上下两头外径窄，大约0.6米，中间最粗处外径约0.7米，整体高约0.4米，空心部分的直径约为0.3米。按常用水桶尺寸（直径0.25米、高0.3米）来算，一桶水宫里的太监、宫女也能提起。

其次，井口石圈住井口，开口狭小，能有效防止人失足掉进井里，起到很好的防护作用。其三，井口石高出地面，能挡住地面尘土、杂物落进井内，更好地护住井水干净卫生。再者，井口石内壁预先凿有顺滑的竖向凹槽，古人用绳索打水时，绳子顺着凹槽上下拉动，既能找准方向，还能减少摩擦，打水更加顺手省力。

井亭的屋顶正中位置，一般会开设一个0.2米见方的口子，与下方的井口正对。其主要目的，就是利用阳光直射井水的方式，观察水中是否有杂质或悬浮物，来判断水质好坏。

如明代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卷20）载：“试水美恶，辨水高下，其法有五……第二，日试：清水置白瓷器中，向日下令日光正射水，视日光中，若有尘埃氤氲如游气者，此水质恶也。水之良者，其澄澈底。”

此处介绍了利用阳光辨别水质的具体做法：把清水倒进白瓷碗里，放在太阳底下，让阳光直照进水里；如看见水里有灰尘、雾气一样的杂物飘着，这水就是差水；如是好水，则干干净净，清澈透亮，一眼能看到碗底。

此外，井亭顶部正中开设洞口，也方便古人用长竹竿垂直伸入井内清淤淘井。竹竿细长，需竖直上下作业。亭顶开口，便于古人操作。

故宫御花园西南井亭使用定滑轮。周乾/摄

定滑轮的妙用

御花园西南井亭的梁架底部，增设了两根长梁，长梁正中与井口对应的位置，安装了一个铁质定滑轮。从内务府造办处档案记载来看，清代宫廷制作铁滑车（铁滑轮）的史料较为丰富，因此该铁质定滑轮极可能为清代遗物。

定滑轮虽然不省力，但可以改变力的方向，为使用者提供便利。没有定滑轮时，人需站在井口，沿竖向往复提放绳子；安装定滑轮后，人可以站在不远处，手持绳子以任意角度松放或拉拽，即可控制水桶升降，既省去了井口操作的麻烦，又更加方便。

事实上，我国古人使用定滑轮从井中取水的历史悠久。如山东诸城东汉画像石《庖厨图》中，就有利用定滑轮从井中取水的图案。

从力学角度来看，古人深谙定滑轮虽无法省力、却可改变施力方向的原理。人们借助井架与滑轮结构，把向上提水的作用力转换为向下拉绳的拉力，顺着重力规律施力，这是古代劳动人民将力学原理灵活运用于实际生活的经典范例。从生活智慧而言，定滑轮取水摒弃了俯身探井、徒手汲水等既劳累又危险的方式。人们立于井口平地便可轻松取水，操作简便舒适，有效减轻了劳作负担，优化了取水方式。

定滑轮的运用，既保障了人身安全，又提升了取水效率，反映了古人务实便捷、贴近生活的生存智慧。

故宫永和宫后院井亭 周乾/摄

压水井取水原理，东汉就用上了

故宫东六宫之永和宫的后院，其井亭内有压水井，约为清末民初时增设。压水井的取水原理即玻意耳定律，17世纪由爱尔兰物理学家罗伯特·玻意耳提出。通过不断重复压杆的下压、上提过程，井水被一级一级抬升，最终从泵筒上部的出水口流出。

值得一提的是，压水井的取水原理，我国至少在东汉时期就出现了，在北宋时期已非常成熟。如南朝宋范晔的《后汉书》（卷108）载：中平三年（186年），毕岚发明“渴乌”，用于洛阳城桥西道路的洒水作业。唐代李贤注解为，“渴乌，为曲筒，以气引水上也”。意即渴乌为弯曲的筒，靠气压把水吸上来。

又如唐代杜佑的《通典》（卷157）载“渴乌隔山取水”，其原理即将竹筒接严实封不漏气，烧火抽走筒里空气，靠大气压力，把水翻山吸来。再如北宋苏轼的《东坡先生志林》（卷4）载：拿细竹筒放进井里，竹筒底下是空的，只在筒身上开小孔；筒里挂一块几寸宽的熟牛皮，把竹筒上下放到水里、提上提下时，靠空气的进出自动把牛皮撑开、合上，就能打上来好几斗水。

上述内容说明：古人在长期实践中，已积累并利用大气压差、仿生阀门等，来制作简易机械取水的智慧。

此外，井亭是我国古建筑中典型的“一间房”形制。古建筑领域里的“一间”，为4根立柱围合而成的独立空间。故宫殿宇房舍数量以万计，而构造简约规整的井亭，既贴合实用取水需求，又精准恪守古建营造规制，尽显古人的营造智慧。

（作者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

周乾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24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