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仔细审视谭其骧绘制的唐朝版图,就会发现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不论是唐朝初期还是晚期,图中都显示唐朝牢牢掌控着东北地区,甚至晚期版图还延伸至黑龙江以北的广袤土地。这样的描绘显然引人质疑——在历史规律中,一个王朝衰落时,其疆域必然收缩,而谭其骧晚期唐朝版图仍然控制东北,这显然与实际不符。那么,要弄清楚真相,就必须追溯唐朝究竟是在何时丢失辽东。
辽东,自古以来就是中央王朝掌控东北的战略要冲。如果失去了辽东,唐朝想要控制整个东北便无从谈起。唐朝建立之前,辽东已被高句丽统治了数百年。隋朝曾四次东征高句丽,却均未奏效。唐朝初期,经过唐太宗和唐高宗多次征伐,终于在公元668年彻底灭亡高句丽,并在其旧地设立安东都护府,成为唐朝在东北的战略据点。 然而,高句丽灭亡后不久,辰韩建立的新罗开始与唐朝对抗,并吞并了大同江以南的土地。676年,唐朝被迫将安东都护府从平壤迁至辽阳,这不过是内迁的开始。次年,都护府进一步南移至新城,也就是今天的抚顺地区。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唐朝迁徙的安东都护府不仅面临地理上的压力,更遭遇东北各民族的威胁。首当其冲的是契丹和奚族,这两支鲜卑西支,本是唐太宗时期臣服于唐朝,被册封为松漠都督府和饶乐都督府,名义上隶属于安东都护府。但事实上,唐军根本未在西辽河一带驻兵,册封不过象征性地标志了唐朝势力范围。契丹、奚等族反复无常,使唐朝对辽东的控制摇摇欲坠。 696年,契丹族发动进攻,一度击败唐军17万大军,严重动摇了唐朝在东北的统治。契丹占据辽西走廊,切断了唐朝与辽东的联系。幸而突厥从背后进攻契丹,使其暂时衰落,唐朝得以短暂恢复对辽东的掌控。契丹虽衰落暂不构成威胁,但更大的挑战却是靺鞨——女真族的前身,分为黑水靺鞨与粟末靺鞨。武则天时期,粟末靺鞨首领大祚荣迁至松花江一带建立震国,并在697年天门岭之战中击败唐军。此后,安东都护府陷入四面受敌的困境,高句丽旧地、靺鞨、室韦、契丹、突厥环伺,局势岌岌可危。 唐玄宗上台后,采取了三大措施试图稳定东北局势:首先,内迁安东都护府。714年迁至辽西走廊的营州(今朝阳),742年再次迁至故郡城(今锦州义县)。其次,在平卢、范阳和河东三镇设节度使,驻重兵防御突厥、契丹南下。然而,历史的发展却出人意料:755年,安禄山发动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安东都护府在761年被彻底取消。最后,在外交上,唐朝册封震国为渤海都督府,册封黑水靺鞨为黑水都督府,册封室韦为室韦都督府,但这些名义上的都督府并不意味着实质统治,唐朝对这些地区几乎没有实际控制权。 从历史脉络来看,唐朝在安史之乱之后便失去了对东北的控制。名存实亡的安东都护府正式撤销,河北一带藩镇坐大,形成河北三镇,连河北都难以完全掌控,更别提辽东。谭其骧将唐末版图延伸至黑龙江,显然是对历史的误读。 那么,唐朝势力撤出辽东后,谁接管了这片土地?唐朝宰相杜佑(735—812年)曾明确指出:安东府……今悉为东夷之地矣。也就是说,曾经的安东府已为东夷占据。杜佑进一步说明:高宗平高丽、百济,得海东数千余里,旋为新罗、靺鞨所侵,失之。《册府元龟》记载开元十五年,唐朝册封渤海宿卫王子大昌勃价为襄平县开国男,襄平即辽阳城,可见渤海国早在开元年间就占据了辽东,并获唐朝承认。 其他史书亦佐证此事实。《续日本后纪·卷十》中有日域东遥,辽阳西阻之句,《资治通鉴》《后唐纪》《契丹国志》《辽史》更明确指出辽阳属渤海国管辖,渤海以辽阳为南京。由此可见,唐玄宗开元年间起,唐朝便逐步退出辽东,安史之乱后彻底放弃辽西。继唐之后,渤海国成为辽东的实际统治者。谭其骧晚期版图将唐朝势力描绘到黑龙江甚至超越外兴安岭,是明显的历史错误,实难令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