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阊门内下塘街10号，一座三百年老宅近日修缮完毕。青砖黛瓦，门楼肃立，那块带着“御赐”字样的砖雕字牌，在苏州是独一份。这是陆润庠——苏州末代状元的故居。老宅修好了，人们不免好奇：住在里面的那位状元，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历史远比我们知道的复杂，状元在诸多历史事件中发挥的作用，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陆氏其人

陆润庠是同治十三年（1874）的状元，那年他三十三岁。此后四十年，他一路做到东阁大学士、体仁阁大学士，成了民间所说的“状元相国”。他是溥仪的老师，是同治、光绪、宣统三朝元老，张之洞临终前还推荐他做未来君主立宪国家的首任总理大臣。光看这些头衔，容易让人以为他只是一个官运亨通的旧式文人。可真实的陆润庠，远比这复杂得多。

根据高小平在《中国最后的状元相国：陆润庠》一书中的研究，陆润庠主张变法，却不主张“维新”——在他看来，维新往往意味着西化，而他是反对西化的。他看到了积法成弊，希望消除流弊，维护旧体制，像中医开方子一样温和调理。这跟他出身有关：他家世代行医。父亲陆懋修是《清史稿》里有传的名医，陆润庠本人也精通医术，光绪三十二年（1906）慈禧和光绪病重，他开过方子，效果不错。有人找他看病，他从不收钱。找他求字的也不收钱。他的书法跟翁同龢、刘春霖并称“三绝”，北京荣宝斋、韵古斋的匾额是他写的，苏州拙政园、远香堂那副五十二字长联至今挂着：“旧雨集名园，风前煎茗，琴酒留题……”字字不谈政治，却见出一个读书人的修养。

他好京剧，尤其欣赏梅派唱腔的温润华贵。别人叫好、捧角，他正襟危坐，不鼓掌，有时闭着眼睛，像老僧入定。其实他是在心里跟着唱。戏园子的服务员见他一身布衣，以为是高官的仆人，又见他坐在池座中央，一问才知道是位“相国”。这个细节透露了他的性格：城府深，喜怒不形于色。

他支持过梁启超回国，协助张之洞创办三江师范学堂，改进官员考核方式，反对签订不平等条约。但辛亥革命后，他不愿到新政权做官，守着清王朝的旧主，做了溥仪的老师。1915年他病逝于北京，《清史稿》说他“遇变忧郁，内结于胸而外不露。及病笃，竟日危坐，瞑目不言，亦不食，数日而逝”。家里人说得更直接：他是“饿死的”。不是没饭吃，是不肯吃。

状元与故乡的牵绊

陆润庠与苏州的牵绊毋庸置疑。他的七世祖陆肯堂是康熙二十四年（1685）的状元，也是苏州人。一门两代状元，在中国历史上已经罕见，若再算上唐代的远祖陆贽，陆氏其实是三代状元。家谱说陆家“世居苏州阊门内崇真宫桥下塘”，就是今天的下塘街10号。这座宅子是陆肯堂中状元后购置的，三百多年来一直是陆家的根。

陆润庠在这里出生、长大。同治九年（1870），他被苏州府元和县学选为优贡生，送到北京金台书院读书。在此之前，他曾在苏州的紫阳书院求学，当时的讲席是大学者俞樾。紫阳书院培养过彭启丰、石韫玉、吴钟骏等多个状元，陆润庠是其中之一。可以说，苏州的书院传统、苏州的文人气息，早早埋下了他日后成材的根基。

甲午战争后，《马关条约》开放苏州为商埠。陆润庠跟张之洞、张謇商量：与其让洋人来租界，不如中国人自己先开发，抢在日租界勘界之前设立洋务局，在石路等地划出商埠。这几片地方后来成了苏州重要的新商圈。又创办苏纶纱厂和苏经丝厂，成为苏州近代工业的起点。据1898年《官书局汇报》记载，“苏州丝、纱两厂所出丝、纱，足与上海有名厂相埒”，盈利能力在全国纺织业中名列前茅。直到新中国成立初期，这两家厂仍然是苏州最大的企业。他还筹集资金修建沪宁铁路，主要负责上海到苏州段的经费。苏州能成为今天中国经济的“引擎”，往前追溯，陆润庠功不可没。

他的书法也深深留在了苏州的园林里。拙政园、留园、狮子林、网师园，都有他题写的对联。那些字沉稳、端方，带着馆阁体的工整，又不失大开大合的格局。苏州人走进去，抬头看见他的字，可以想象为在与一位活在历史中的、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老先生安静对话。

他跟鲁迅也有有趣关联。周作人在《雨天的书》里说，他们兄弟二人小时候“映写陆润庠的木刻的字帖”，那时候练毛笔字，临摹陆润庠的字帖。鲁迅在民国教育部工作时，为《永乐大典》的事还找过陆润庠几次。

状元府的重生

如今，老宅终于修缮完毕了。

陆润庠故居原为陆肯堂的“老状元府”，在咸丰兵火中后半部分被毁。同治十三年（1874），陆润庠在老宅东侧扩建了“新状元府”，以备弄相隔，形成占地两千七百六十平方米的建筑群，分东西两路，中路六进。现存砖雕门楼、走马楼、清代风格大厅、花厅等，总体格局保存尚完整。整座宅子规制高、体量大，正路门楼上的“御赐”字牌苏州独一份；大厅木构件有明代遗风，大梁上有“包袱锦”彩绘；西路大厅有“笔锭胜”彩绘。这些都是珍贵的历史痕迹。

可过去几十年，这里住的是公房居民，私搭乱建严重，屋面坍塌，木构糟朽，亟待抢救。这次修缮，遵循“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的原则，以苏州本土香山帮工匠为主力。还邀请了全国文物大工匠、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薛林根和非遗传承人顾俊岗现场指导。能用的老构件尽量保留——旧石板、老砖雕、窑制屋脊，清理出来重新归位。油漆工艺先做评估，分类实施。工地上甚至放了空气净化器和香薰，减少对周边居民的影响。这些细节说明一件事：修这座宅子的人，知道它的分量。

修缮后的状元府，不再是尘封的遗址，而是一段可以走进去的历史。苏州人文璀璨，不在于出了多少个状元，而在于这些状元走出去之后，带出去了什么，又带回来了什么。陆润庠带出去了苏州读书人的扎实和务实，带回来了工厂、铁路和一座修好的老宅。今天走进阊门内下塘街10号，看到的不仅是砖雕和彩绘，更是这座城市文脉中一段鲜活的、值得慢慢体味的历史。

记者 丁云

刊登于《现代苏州》第5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