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旅顺城破了,日军进城后连着杀了四天三夜,集仙茶楼里的十七个唱戏人还在台上演着,锣鼓照样敲,唱词继续念,台下却没有一个观众,他们不是不想逃,是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当官的跑了,当兵的散了,只剩下这出戏还能由自己掌控,有人后来问他们怎么不躲起来,他们说往哪里躲呢,就算躲得过枪子,也躲不过明天睁眼还是这个世道。
那时候地方官员早就翻墙逃走了,下令演戏的是他们,枪声响起的晚上溜走的也是他们,戏子们唱的并不是戏,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让脑子别空着,脑子一空就容易想:我们算什么人,谁管着我们,谁还记得我们。
一八九七年,德国兵船搁浅在日照海边,传教士喊人背士兵上岸就给银圆,老百姓纷纷跳下水去扛人,守城清军站在墙头看着不阻拦也不帮忙,城门大敞着像没人住的空房子,这不是百姓愚昧,是早就心凉了,朝廷平时只管收粮抓丁要钱,发大水闹饥荒打土匪都不管,老百姓心里清楚,这个国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一八九五年,日本外交官堀口带着《马关条约》来到沙市,准备开设领事馆,地方官员听到这事,反而问了一句甲午战争没听说过,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赔款两亿两白银、割让台湾和辽东这些事,全国上下都清楚,可地方衙门里却没人知道,朝廷的邸报天天送来,奏折也层层转交,但没人拆开看,没人仔细读,不是没有消息渠道,而是没人愿意相信,就算信了又能怎样,上面说的政策,下面早就不当真了。
光绪皇帝大婚那年,太和门意外烧毁,慈禧太后没有改动婚期,而是让工匠用纸扎了一座新门,四十二天就完工,连檐角的鸱吻和屋顶的瓦沟都仿得和原来一样,宫里的老太监看了也分不出真假,但纸终究是纸,再像也不是真的,三年后光绪被囚在瀛台,二十三年后隆裕太后在紫禁城宣读退位诏书,那扇纸糊的大门,从未挡住一阵风,也未曾迎来一位真正的主人。
驿站还在运转,电报线路也通着,官方的文书照样印刷出来,但消息传到地方上,就像水倒进漏桶里,全都漏光了,上面说的话,下面的人听不明白,下面反映的事,上面的人也懒得去听,一个系统要是自己把神经给切断了,就算马跑得再快,电报传得再新,也不过是在给棺材钉钉子。
有人认为清朝灭亡得很突然,其实不是这样,它早就失去活力了,只是还在勉强维持着,老百姓背洋人上岸时,并不是亲近洋人,而是对自家官兵失去了信任,戏子唱到嗓子哑了,不是发疯,是害怕停下来就会崩溃,纸门糊得越像真的,越说明真正的大门早就塌掉了。
那时候,不是消息太少,而是没人敢相信真话,信了就得认命,不信又找不到别的办法,所以大家各做各的,上面演戏,中间装睡,下面背着人做事,谁都没错,只是没人再愿意一起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