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5日,西安锦江国际饭店,第十六届春兰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十六强战,卫冕冠军杨楷文对阵世界第一人申真谞。
棋局推进到第147手,申真谞执白,胜率稳稳挂在90%以上,距离胜利只剩一步之遥。可围棋这项古老而残酷的游戏,从来不缺戏剧性。
第一百四十八手,申真谞落了子。
随即,观看直播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的画面——AI胜率曲线瞬间从90%以上断崖式跳水,直接砸到了个位数,跌幅超过80%。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了锅,满屏飘着“???”和“漏勺了!”。
AI给出的变化图清晰得令人心痛:杨楷文只需要在二路精准地点一手,就能将申真谞中央那条庞大白龙彻底绞杀。优势,立刻到手。胜利,触手可及。
这步棋,在AI的眼里是光,是答案,是通往八强最直接的唯一钥匙。
然而,棋盘前的杨楷文,面前没有AI。他久久地凝视着那片复杂的纠缠战场,指尖悬停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步二路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黑棋必须将自己的整条大龙全部押上赌桌,与白棋搏谁的外气更长,赌有没有隐藏的劫争,赌自己是否漏算了藏在层层变化中的任何一处陷阱。
人类棋手一生鏖战,刻在骨子里的经验会发出本能的警报:这种地方太危险,太反直觉,一旦判断失误,崩的不是对手,是自己。
长考之后,杨楷文选择了另一条路——稳妥,但不致命。那步足以改写胜负的杀招,永远留在了AI的回放里。
申真谞逃出生天,再不放手。最终,二人在棋盘上鏖战二百八十二手,申真谞以稳健而精准的控盘,将微弱优势保持至终局。
棋迷们在评论区戏称:“杨楷文射飞了点球。”
这话虽然略残忍,却精准刺中了棋迷的情绪——你明知道有一扇通往奇迹的大门,却也明白那扇门后可能是深渊。
那步“二路点”为何在AI看来是制胜手?从技术层面拆解,这步棋直击白棋大龙要害,后续变化复杂但清晰。在AI的评估体系中,这步棋能将申真谞的胜率从90%以上直接拉到个位数,是典型的“一招定胜负”。
但对于坐在棋盘前的杨楷文来说,这步棋超越了人类常规计算与形势判断的框架。它看似冒险、偏离“棋形”常理,如同足球中理论存在但极难罚进的“点球”——理论上只要角度力度合适就能进,但在实际比赛中,面对空门时球员的心理压力、肌肉记忆、临场状态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猫老师在赛后解释得很明白:对申真谞来说,那步棋不能简单当成“漏勺”,因为他是基于人类算路在权衡风险;对杨楷文来说,二路点也不是“看到了就敢下”的送分题,而是一步“下错就有可能一招崩盘”的豪赌。
这种压力是双重的。一方面是对复杂变化的算力不自信——即便顶尖棋手,也无法在有限时间内穷尽AI看到的所有变化;另一方面是对AI推荐隐含着非人类逻辑的疑虑;更重要的是,还有承担“离谱败招”舆论风险的恐惧。
在那一刻,杨楷文面对的不仅是棋盘上的361个交叉点,更是整个AI时代强加给人类棋手的认知困境。
十年了。
从2016年AlphaGo以4比1击败李世石开始,围棋世界经历了一场彻底的重构。那场“人机大战”震惊了世界,也开启了人工智能在智力竞技领域全面超越人类的序幕。
AI带来的不是简单的棋力提升,而是一场认知革命。传统围棋理论中那些被奉为圭臬的“棋理”“棋形”“厚势”概念,在AI全新的评估体系面前纷纷崩塌。AI以完全不同的棋路和评估方式,为围棋提供了全局、精准的“上帝视角”。
如今,不借助AI,棋手几乎不可能在职业舞台上立足。每天清晨,世界顶尖棋手申真谞坐在电脑前打开KataGo。他因落子风格与AI高度契合而被冠以“申工智能”的外号,他追踪那个代表程序最优建议的蓝色光点,在数字棋盘上不断调整棋子位置,试图理解机器的思考逻辑。
“我一直在思考AI为什么会选择这步棋,”他说。备战对局时,申真谞将大部分清醒时间都花在研读KataGo上。“这几乎像一种修行。”
2022年韩国棋院联赛的一项研究显示,申真谞的落子与AI建议的吻合度达37.5%,远高于研究中所有棋手的平均水平28.5%。“我的棋风变了很多,”申真谞坦言,“因为我必须在一定程度上遵从AI的指引。”
当代顶尖棋手的训练已经形成了一套“双轨制”:深度依赖AI进行开局库更新、中盘构思验证与官子精度训练,形成对AI判断的高度路径依赖。2025年全国青少年围棋锦标赛中,83%的参赛选手使用AI辅助训练。某棋院实验显示,每日3局AI对弈的学员,计算力提升速度是传统训练的2.3倍。
但这也带来了新的困境。当棋手在比赛中面对AI实时分析指出的“唯一正解”时,会产生强烈的认知冲击与自主性削弱感。当人类算力无法验证AI结论时,相信与否都成为一种煎熬。
柯洁在与AI对局后曾坦言“我的三观被摧毁了”。“因为我一直以为围棋可能是人类智力的巅峰,却突然被一个超级厉害的AI给击败了。而且它并不是原地踏步的,它在不断变强。”
十年过去,AI在围棋界的角色正在悄然演变。
从令人恐惧的“围棋之神”逐渐回归为强大的“决策辅助”工具。棋手群体经历初期震撼后,开始理性消化AI带来的新知识。李世石从“神之一手”的创造者,到宣布退役时说“AI让围棋不再是艺术”,再到如今主动参与策划围棋应用、与AI协作探索——他的个人轨迹,恰如围棋社群与AI共存的缩影。
新的博弈维度正在形成。棋手们不再完全盲从AI,而是结合其提示进行人类可理解范围内的深入计算;比赛心理博弈从“算得深”部分转向“敢不敢下AI的招”。
在祁门赛事的计算机博弈大赛现场,重庆理工大学学生周尧正调试着自己设计的围棋程序。这种“人机共学”的模式,在20岁以下棋手中已成常态。AI教练提供精准诊断系统、战术模拟实验室和心理调节助手三大核心价值。某17岁业余6段棋手反馈:“AI指出我第三十七手的缓着,这个错误人类教练需要三小时复盘才能发现。”
但人类棋手也展现出AI无法替代的独特性。在AI推荐的常规路径外,年轻棋手常能走出“反AI定式”。如2024年新人王赛,19岁棋手王星昊在对阵AI时,走出第23手“肩冲”新变,该着法现已被写入最新AI训练库。
正如柯洁所言:“AI像精确的瑞士表,而人类是擅长即兴的爵士乐手。”
然而根本矛盾依然存在。AI答案的“不可解释性”与人类需要“可理解确信”之间的矛盾;AI导致的棋风趋同化风险;以及如杨楷文案例所揭示的,在关键胜负处,人类最终信任的依然是自身认知边界内的判断。
当前顶尖人类棋手的训练模式是:通过AI复盘,将自身的着法选择向AI推荐着法靠拢。这套模式在提高棋力上极为有效,但在战胜AI的目标上注定失败,因为它主动将棋局引入了AI归全档案中密度最高的确定性因果空间——AI最擅长、评估最精确的区域。
人类越接近AI,就越容易被AI碾压。
杨楷文的犹豫,是AI时代人类智力活动面临挑战的一个缩影。AI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投下了令人踌躇的阴影。
这不仅是围棋的问题,更是所有面临AI深度介入的领域都将面对的共性难题——医疗诊断中,医生是否应该完全相信AI的影像分析结果?金融交易中,操盘手是否应该全盘接受AI的投资建议?艺术创作中,创作者是否应该遵循AI生成的风格模板?
如何在利用绝对理性工具的同时,守护并发挥人类独特的直觉、勇气与综合判断力?
围棋世界给了我们一个观察窗口。在这里,AI的冲击来得最早、最猛烈,也最透明。从最初的恐慌、抵触,到逐渐接受、学习,再到如今的困惑与反思,围棋社群走过的十年,或许正是其他领域未来将要经历的路径。
“AI并不是均等地改变所有人,它在加剧已有的不平等。”上海纽约大学博士后研究员贺久恒在《围棋社群与AlphaGo:一项人机相遇的民族志研究》中指出,“谁能成功重新定位自己,谁只能被动承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在变局到来之前就已经拥有的资源、地位和社会关系。”
在边界模糊、评价标准不统一的领域,AI的渗透更像是缓慢的渗水,而不是决堤。“没有一个单一的时刻让所有人同时意识到‘AI已经超过我们了’。写作领域不会有一个‘AlphaGo时刻’,教育领域也不会有。这也意味着这些领域的挣扎可能会更漫长、更隐蔽,也更难被外界看到。”
回到那个春兰杯的下午,回到杨楷文悬在半空的手指前。
如果你是杨楷文,在那一刻,你会选择相信AI的‘神之一手’,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