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卫视一档真人秀综艺节目，再次将游泳名将孙杨的身影拉回到所有观众的聚焦中。

这档名为《妻子的浪漫旅行》的节目，与以往真人秀节目没有不同。真人秀节目考验的是明星的应变能力，是通过对明星行为细节的放大，将明星不为人知的性格特点展现出来。

用通俗的话来说，明星本戴着面纱，或是完美男性，或者温柔善良的完美女性。但真人秀恰恰是要通过细节，来揭开这层完美面纱的。因此，真人秀本就是大众审美的聚集，在过往的时代里，大众审美建立在“成功者叙事”的基础上，成功者的定义就是拥有金钱，那时大家希望看到的大众审美是成功者展现的细致与温柔，这种旧的大众审美观，是与当时经济环境紧紧相连。

今天的大众审美，观众们是建立在“平等和真诚”的审美基础上，新大众审美其实抛弃了“成功者永恒胜利”的基础，而更倾向于真人秀中，展现明星普通的一面，拉近与普通人的距离。现在，很多明星都把真人秀当作改变形象的机会。

在这场展现凡人叙事的真人秀中，孙杨原本给人的印象并没有得到改变，反而加深了。

真人秀的反效果：被凝固的个人形象

真人秀节目最大的特征就是反转，当别人以为明星要这样做时，明星偏偏不这样做。有些参加真人秀的明星心里带着剧本，真人秀的目的，就是要在反转之中，带动观众的情绪。

这些情绪有同理共鸣，有感动，有惋惜，有佩服，有欢喜。商业真人秀需要制造争议，但争议的目标，是引导观众产生正向的共鸣。

公平地说，真人秀是一场将明星与观众带入到平等状态下的节目，真人秀节目的收视率一定是建立在“互动与平等”。在经济繁荣时期的大众审美中，自带光环的明星们还会让观众们感到平等中的受宠若惊，时至今天，明星越朴素，越接地气，越能让自己获得更多的支持。

对孙杨来说，他显然不明白今天的真人秀是什么。

这位泳坛老将已经34岁了，尽管他不愿承认自己的黄金时代因为药检风波而被彻底打断。他曾给人的感觉是，他不善于处理自己的情绪，更多依赖着自己的亲人，来打理自己的生活。如果他能明白这些，他应该知道，《妻子的浪漫旅行》给他提供了一个改变世人对他看法的最好机会，而不仅仅是提供了高额的商业费用。

非常遗憾的是，在这档真人秀里，孙杨加深了世人对他的原有看法。

他在机场询问是否要为行李箱打膜时，同行人说“不用打”，妻子也附和：“我觉得没必要，还得找人拆。”这句话，引起了他的不满，他甚至将妻子带到一边，抱怨说：“老婆，咱能不这么实诚，我讲一句话你都怼我一句，行吗？我每句话你都能找出100个理由怼我，让我很难看。”妻子立即道歉。

给行李箱打膜，只是习惯问题。孙杨的习惯来自其运动员生涯，而真人秀只是一次商业活动，他将自己的习惯带入到别人的生活中。别人对他的习惯并不欣赏，就否定他的提议。

在这时，他的妻子给他找了一个台阶，告诉他，打膜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众多行李箱的拆膜，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换个角度看，给行李箱打膜本身就是一件心理上的自我展现，是某种体现自身优越的想法，被阻止时，他的自尊心让人觉得受到伤害。

用通俗点的话说，本来想展现自己有见识有格调，结果被否认了。有些人就会沉默自醒，有些人却要找回场子，找回场子就需要对四周最弱的人下手……

他原本就活在一个孤独的自我认知里。在谈到自己未举办婚礼时，他用更加煽情的语言说道，“我心中还有一个梦想，想回到赛场，死也要死在水里。”非常有意思的是，大部分人并不共情他的梦想，尤其是死也要死在水里那句话。因为他是不会死在水里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把曾经最好的自己，活在别人的记忆里也许才是最好的梦想。

他的话始终在展现自我姿态，用尽全力将自己塑造成悲情英雄。他将这种悲情的气氛带到了家庭生活中，通过真人秀的镜头展现给观众们。他只是没想到一件事，今天的观众并不吃这一套。

他以往因为自己行为搭建起的人设，早已经牢牢扎入别人的心底。他在真人秀中的表现，则让自己的人设越来越坚固。

用真诚面对大众：被体谅和被理解的运动员

我们的运动员体制，又称专业体制，运动员一旦从业余或专业体校转向市省级运动队，其实就已经成为一名受到保护的专业运动员；当他进入国家队后，他的生活就更加封闭和单调，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成绩服务，他基本上没有社交，不在外边吃饭，与奶茶、烧烤完全隔绝。他身边有个为他服务的团队，包括队医、营养师、厨师、保洁，从吃什么到衣服怎么洗，都会被安排稳妥。

因此，这名运动员会与社会脱节。如果他生病了，队医会为他初步诊段，需要转到专业的运动伤科医院，也有人会把一切手续办好。

如果他自己去医院的话，他会在医院大厅的人潮中呆立着，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专业体制的保护下，他其实失去了自己解决一些问题的能力。

这种情况几乎每个运动员都遇到过，不同的是，有些人会不断修正和提高自己，有些人则把自己的弱点不断放大。

全红婵在获得成功后，她缺少社会经验的发言，一度也受到大家的议论。但当更多的人发现全红婵受到网络暴力时，会坚定地站在全红婵一边。全红婵在接受采访时哭泣过，她强忍着受到的带着恶意的负面评价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她希望大家能接受那个除了在跳水方面优秀，骨子里只是一个单纯的、还有很多东西不懂的小女孩。

非常有趣的是，普通人能与全红婵共情，认为她受到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压力和网络暴力，但是对于孙杨，很多人却无法与他共情。

非常简单，因为全红禅真诚。

全红婵不论是口无遮掩的话，还是受到伤害后的眼泪与痛苦，大家都觉得是真诚的，真诚的感情和情绪，是可以被接受，她的不完美本来就是无法避免的。

英格兰足球运动员加斯科因，他在球场上以率性闻名，率性到了有时粗鄙的程度。在球场上，曾因为被侵犯，他数次对对手进行犯规报复，却因为滑铲的力量控制不好而变成笑话，伤害对手不成反让自己的膝盖受伤，他曾创下在赛后更衣室里饮下750毫升威士忌的纪录，威士忌与白酒都属于蒸馏酒，想想看你在餐桌上喝下一斤半白酒是什么概念

与酒精的缠斗让加斯科因在退役后迎来人生真正的低谷，他因为喝酒失去婚姻，在酒后暴瘦甚至近乎赤身裸体出现在公众场合。但加斯科因承认一件事，是他自己无法抵抗酒精的诱惑，他甚至承认自己在醉醒后充满负罪感，但他始终无法抵挡酒精的诱惑。

加斯科因没有把自己的问题归于他人，他始终直面自己是个缺少自律的酒鬼。因此在英国的公众之中，他是个负面的典型案例，但所有人并不排斥他，而认为他是一个“缺少自控、心理年龄幼稚、被成瘾性控制的退役足球球员”，加斯科因是个悲剧，但他是他始终承认自己的错误，只是在很长时间里无法做出改变，这种态度，让世界并没有排斥他。

我们可以看到这两个例子，当你用真诚面对这个世界时，这个世界始终不会抛弃你。

大众新审美：学会用凡人的角度叙事

孙杨身上带有很多标签，有些标签念出来当然不好听，但这些标签都是他自己用行为挣来的。比如无证驾驶，事实上，人家到了里面，还让一帮人陪着他吃素。

张扬和炫耀是人性中无法避免的一种浅薄。《史记项羽本记》里记载项羽说过，衣锦不归乡，如锦衣夜行也。站在人性的角度来看，炫耀是一种最简单的英雄主义，是一种将物质表面化后，通过物质的多与少，形成的人在身份等级上的高低。

专业运动员的生活圈子相对封闭，他们从原有的圈子走向社会时，会面对诸多的不适应，其中就包括生活自理能力较弱；与其他人打交道时，缺少分寸感与界限感；同时，情绪控制能力比较差。

这些特点，是因为青春期时的封闭状态，以及生活目标过于集中于一点造成的。这些问题的改变会非常痛苦，但大部分运动员都可以慢慢改变的，哪怕这种改变需要付出一些想象不到的痛苦。

像全红婵，她现在正在进行这种改变，这种改变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彻底成熟。

一个人的成熟，完全是由痛苦产生的，他会慢慢地从各种各样的依赖，转变为自己承担一切。最近在网络流行的一个词叫做怯魅，人需要清除一切认知上的怯魅，真正了解自己之后，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世界。

回过头来看孙杨，他一直坚持着自己的完美英雄主义叙事。

事实上，孙杨是个幸运的英雄。他依靠家庭的关系，在职业生涯的选择上就比其他运动员要顺利的多，他在学习游泳时，还进行过骨龄检测，甚至根据骨龄检测做出职业规划。很多拥有天赋的选手，能够得到一次正常展现自己实力的机会都很难，他却可以在一个安稳平和的环境里进行训练和体育人生的安排，他是最幸运的1%，很多身体素质与他同样优秀的人，根本没有他的机遇。

他获得的金牌，是这份机遇加上他的付出获得的，但很多人比他付出的更多，却没有这个机遇。他拿到的是比普通人更好的牌，他一直享受这份机遇带给他的荣誉，是机遇成就英雄，没有机遇，就没有英雄。

在今天的时代里，大众新审美已经开始“怯魅”。每个努力生活的人，都是自己的英雄。真人秀的终极目标，并不是为了创造英雄，而是希望观众们看到，高高在上的明星们，也与普通人一样。观众欣赏真人秀的明星，是希望明星们展现最普通的一面，哪怕是不美好的一面。

换句话来说，加斯科因如果上真人秀节目，大伙儿不会因为他的行为而嘲笑他，因为加斯科因从未高高在上俯视他人；但如果你上了真人秀节目，别人感到的是你身上那些让人不快乐的标签，你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

今天的大众新审美的核心内容是尊重，尊重每一个平凡而认真生活的人，每个认真而平凡生活的人，都是自己的英雄。如果你的行为受到别人的抵制，就应该想一想，你做错了什么。

所以，学会从普通人的角度叙事，别去强行扮演别人心目中的英雄，一不小心会有相反的效果。

（钱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