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最后一天,我登上了飞往非洲的航班。飞机上需要填写入境单,其中有一项是关于入住地址的要求,而公司并没有提供相关信息。作为第一次出国的我,对这一切感到有些迷茫,四下环顾,周围大多数是出国打工的中国劳工兄弟,他们也和我一样,毫不知情。于是,我只好向坐在旁边的印巴人求助——这也是我第一次与印度人接触,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将和很多来自非洲的印巴人打交道。他们管理当地人的方式,常常让我和其他驻外人员羡慕不已。
在非洲,印度人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印巴人,顾名思义,指的是印度和巴基斯坦的人民。大量印度裔移民流散到世界各地,尤其是在英国殖民时期,那时印度和巴基斯坦尚未分开,来自印度大陆的移民便被统称为印巴人或者印度人。在坦桑尼亚,我遇到的印度人皮肤普遍偏白,很少见到黑皮肤的印度人。那些肤色较黑的印度人,通常是新移民或是印度劳工。 印度人移民海外的历史,和华人华侨一样深远且广泛,甚至在不少国家,印度裔移民的数量远超华人华侨。印度裔的移民潮是伴随着英帝国的殖民扩张而开始的,是帝国内部的一部分流动。由于印度人性格温顺,且在某些领域的素质相对较高,英国便将他们作为廉价劳动力,以及用以对抗其他土著的工具带到了世界各地。印度人流利的英语、对教育的重视,也让他们在全球各地迅速成为商界、法界和医学界的中产阶级。英国政府也有意扶持印度人,以压制土著民族,在殖民地,他们常常以二当家或管家的身份出现。 在非洲独立之后,这些印度裔移民迅速融入当地,许多人在商业和政界都有相当的影响力。坦桑尼亚的印度人数量约为9万,尽管在该国总人口中所占比例极低,但他们极具凝聚力,经济上稳居中上层。由于他们的外貌与非洲土著迥然不同,印度人在人群中十分容易被辨认出来。在坦桑尼亚,印度人通常会聚集在寺庙或清真寺周围,周边常常有印度人开办的学校。 这些移民已经在非洲扎根了几代,大多数人都获得了当地国的国籍。由于印度人擅长经商,许多印度人开设了工商业公司,雇佣的管理人员也多来自印度。坦桑尼亚曾经的首富——如今排在第二的罗斯坦·阿齐兹,就是一位印度裔。该市的最大购物中心和许多专卖店,也大多由印度人经营。虽然少数印度人进军政坛,但他们在坦桑的政治地位也不可小觑。很多公司大客户和竞争对手,都是印度人。在坦桑,印度人因为早早入驻,并成功入籍,建立了广泛的社会网络,他们的市场运作可谓得心应手。 我们公司当时在坦桑尼亚生产建筑材料,市场上已经有一家由印度人经营的行业龙头,占据了建材市场的大份额,但他们的原材料主要从南非进口。虽然质量过硬,但成本高得惊人。当地虽然有很多中小型企业也生产同类产品,但质量普遍较差,中高端市场仍然由印度人主导。然而,经过三年的努力,我们公司通过从国内进口设备和原材料,并在当地开展了激励性强的销售策略,仅用了三年时间,销量就超越了印度人主导的龙头企业。很多印度人经销商和客户也纷纷转向购买我们的产品。从那时起,我与非洲的印度人开始有了更多的接触。 在与印度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们有着和黑人截然不同的商业风格。当地的印度人经济实力雄厚,采购量大,且付款及时。但他们做生意时极为严谨,只谈商业上的事,规矩而冷漠,私下里交情很少。虽然我周围有许多印度人的商铺和工厂,但两年内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往。当然,印度人也在防着我们。 与印度人的冷漠相比,黑人在交往时更有人情味。虽然大部分黑人客户和经销商采购量较小,付款时也时常拖延,但总体能在账期内还清。每当他们来取货时,偶尔会带上一些土特产如芒果等,虽然不值多少钱,但这种小小的心意让人感到温暖。每逢节日,黑人的邀请也常常会送到,他们热情地希望你去家里吃饭,甚至有时会提到想给你介绍媳妇。尽管这些都只是口头上的邀约,实际往往没有实现,但在餐桌上的交流和侃大山,却让人感到一种温暖的社交氛围。 当我与客户和当地员工聊到印度人和中国人时,大家普遍认为中国人待人更加友好,关怀员工。而印度人则显得更加严厉,尤其是对待当地黑人,他们常常是冷着脸、不苟言笑。即便中国人有时在管理上显得宽松一些,但他们在辞退员工时,通常会给予一定的遣散费,以避免因文化差异产生冲突。而印度人则严格按照当地劳工法操作,一点不妥协。 然而,在一些细节上,虽然当地人赞扬中国人的善良,但他们其实更害怕印度人。印度人不仅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还拥有强大的社团和在政府中的位置,让他们在当地的生意和社会生活中游刃有余。相比之下,许多中国企业刚刚进入非洲市场时,缺乏本土化的管理和适应,很多企业制度也只是空口承诺,执行起来往往依赖本地员工,导致了管理上的不和谐。而且,很多中国企业的外语能力差,依赖本地员工处理许多问题,甚至因此遭遇背后捅刀的情况。 这让我意识到,印度人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最重要的就是语言能力。印度人从小就能流利使用英语和斯瓦西里语,这是他们与当地人沟通的优势。而许多中国外派人员,由于语言不通,经常与当地员工发生冲突。曾经我所在的厂长,虽然在坦桑已经工作了五年,却只能说简单的英语和斯瓦西里语,连完整的句子都难以表达清楚。由于语言障碍,他和当地工人常常发生争执,而工人们对他的看法也并不全是好。 在销售方面,我自己也深受其害。因为我不懂斯瓦西里语,很多销售员联合起来私下操作,把价格抬高,私下收取回扣。有一次,公司发布了新规定,销售员们在群里用斯瓦西里语抱怨,甚至联合起来抵制,我通过翻译软件将信息翻译出来,才发现他们对我产生了抵触。为了平衡这一局面,我只能联合助理制约他们,但往往问题发生后,我才知道。 中国公司通常缺乏健全的制度,员工往往在享受一些小恩小惠的同时,忽视了真正的规范管理。而印度人则通过数代人的努力,已经摸透了当地的脾气,他们做事既严格又不违法,能够在商业和员工管理中游刃有余。我们在非洲工作时,应该学会恩威并重,在与当地员工相处时,既要保持尊重,又要保持必要的距离,避免过多的亲近和依赖,以免破坏已经建立的微妙平衡。总的来说,我们驻外的中国人应该保持一颗平常心。虽然我们常常将当地人当作朋友来对待,但这些口头上的朋友往往在利益面前变得脆弱。我们也许应该向印度人学习,理解文化差异,保持相应的距离,按规矩行事,不强求融入,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