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秦国的战火与连年的动乱之后,曾经鼎盛一时的诸子学问已经不复往日的辉煌。就连曾被视为显学的儒墨,也逐渐呈现出衰落的趋势。然而,随着汉朝政局逐步稳定,经济逐渐恢复,在特定社会条件下黄老学成为统治思想,社会得以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中缓慢复苏,野蛮而顽强地重新生长。
惠帝四年,西汉政府正式宣布废除秦始皇焚书令所颁布的《挟书令》,书籍管控随之解除,读书人从思想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先秦典籍重新现世,并迅速传播开来。诸子学问再次被重视、讨论和引用,儒家、墨家等学说逐渐回到历史舞台中央,进入一个多元化发展的新阶段。 在西汉思想复兴的浪潮中,各家学说皆有所发展,其中最为显著的便是儒家思想。由孔子创立的儒家,在战国时期已成为当时的显学,随着儒家不断吸收融合其他学派的精华,其学说在战国末期发生了重大变化,出现了分化为八派的局面,各自自称是真儒。尽管秦朝经历焚书坑儒之祸,儒学受到打击,但并未彻底消亡。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 从这段记载中,我们可以捕捉到两个关键信息:首先,太史公用缺而非绝或灭,虽一字之差,却意涵重大;其次,焚书坑儒主要针对不法术士,而鲁国的儒生并未受到严重打击,他们依然活跃,关注天下大势并积极参与其中。儒家自孔子建立至汉中期的发展之路,并非一成不变。虽常批判他家学说,但正是在批判中吸收精华,使儒学逐渐完善,更具传播力和影响力。 西汉初年,叔孙通曾讥讽那些墨守成规的儒生,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随后他结合古礼与秦制创新出简约而庄重的礼仪,获得儒生们的认同与称赞,被视为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这并非孤例,贾谊亦非纯儒,他的思想融合道家、墨家、法家与阴阳学说。此类现象延续至汉武帝时期的公孙弘与董仲舒,使儒家思想体系更加完整,适用性增强,影响力逐渐恢复。 至汉武帝时,经过长期吸收改造的儒家思想,在原有基础上填充了诸多新内容,多源自其他诸子学派。此时期的儒学虽本能对新事物存抵触,但仍积极吸纳他家思想,这种用其言不用其名的态度,使儒学更适合当时社会政治发展,迎来了新的鼎盛时期。 与此同时,墨家思想也在多样化发展中扩大了影响力。战国末期,墨家经历分裂,不复当年的显学辉煌。但随着诸子典籍再现,学者们不再满足于一家之学,百家涉猎成为时尚。主父偃早期学习学长短从横之术,晚年则学习易经、春秋及百家言,显示出墨家弟子多元化的发展趋势。墨子当年将弟子分为谈辩、说书、从事三类,而三类又可分为说辩和尚侠两类。谭嗣同在《仁学·自序》中指出:墨有两派:一曰‘任侠’,吾所谓仁也。 另一派格致,即墨子所称之学,这两类弟子为汉朝墨家发展提供了多样性。说辩类弟子因时代发展而出现,虽说书与谈辩界限模糊,但皆专注文化学习与墨家经典传承,游说他人为主要任务,本质上有共通性,因此可统称为说辩类。汉惠帝之后,诸子典籍纷纷出现,学者多学多家之言,说辩类弟子广泛传播墨家思想,使墨家理念被诸多学派吸收,尤其是儒家学者对墨家思想的援墨入儒。 尚侠类弟子则代表从事类弟子及崇尚侠义精神之人,他们走入平民小生产者中,传播墨家理念,赢得认可。这种行为契合墨家兼爱思想,也适应平民的生存观念。在封建社会,大多数平民难以学而优则仕,更依赖赖力而生,讲求抱团互助与均贫富,墨家思想正满足了他们的心理需求,逐渐融入生活价值体系。 秦汉时期的游侠义士多受墨家思想影响,甚至有人本身即为墨家别派。康有为曾言:侠即墨也。孔、墨则举姓。儒、侠则举教名,其实一也。秦汉时人多以儒墨、儒侠并称,这不仅证明侠是墨家分支,也显示墨家在社会上仍拥有一定影响力。 在儒墨复兴的同时,法家学说在西汉社会也再次焕发活力。自商鞅变法以来,秦朝沿用法家思想,以富国强兵为目标,一统天下。但秦王朝依然施行严酷法治,不恤民生,终致二世而亡。秦末混乱与暴政让汉初学者记忆犹新,将罪责归咎于法家。然而在汉初统治者的纵容与黄老无为政策下,法家思想虽受批评,却以刑名治国之学示人,广为流传,并参与政治实践,代表人物有韩安国、晁错、张汤等。可见,汉朝初期,法家思想不仅未被禁绝,反而得以流传,并在知识分子与官僚中拥有广泛支持与实践者。与此同时,名家、道家、农家、杂家、纵横家及阴阳五行等诸子学派也都获得发展与传播。 再者,学者不再局限于一家之言,而是多方涉猎与吸收,这不仅因功名利禄或相对自由的政治环境,更因各家学派在发展中发现自身不足。为增强思想的实用价值与传播力,诸子逐渐兼收并蓄,门派界限日趋模糊,形成了一个多元化、融合发展的思想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