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宇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个曾经在三星杯上与李世石拼到最后一刻的中国棋手,如今谈起围棋产业的现状,语气里七分无奈,三分担忧。
“从梦百合杯停摆到围甲联赛差点裸奔,我们这一代棋手见证的,不仅是棋局的胜负,更是整个行业生态的脆弱。”
这种脆弱,在2025年的秋天看得最清楚。梦百合杯世界围棋公开赛突然停摆,1.5亿赞助蒸发,半个月前还在热火朝天地预热,突然间就像泥石流一样,全部泡汤。棋手们每天苦等奖金,却只能靠自家储备过活,平时还得带着那点微薄的赞助找比赛,结果突然变成:牌局没了,生活也没了。
梦百合家居董事长倪张根在社交媒体上确认,第六届“梦百合杯”世界围棋公开赛的筹备“迟迟没有定行程”,根本原因在于“我坚持不让卞相壹参加”。这句话背后的商业逻辑冷酷而直接:作为赛事唯一金主,倪张根认为自己有权决定谁配站在自己搭建的舞台上。他同时表示,中国围棋协会出于中韩友好考虑,不太希望中韩之间因为围棋产生冲突。
可是,走出这间会议室,走出赤壁呢?
为什么这种“赞助商说撤就撤”的危机,在很多赛事中成了常态?为什么一个刚定段成功的少年,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焦虑——焦虑未来的对局费,焦虑在北京能不能租得起房子?
常昊的改革思路,听起来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但现实更复杂。
争议源于2025年1月LG杯决赛中,卞相壹举报中国棋手柯洁提子未放棋盒盖,导致后者被判负退赛,引发中国棋迷强烈不满。韩国棋院在2024年11月修订了《韩国围棋规则》,新增“提子必须放入棋盒盖”的规定,并于2025年1月的LG杯决赛中突然执行。根据规则细节,不按规定放置死子可给予警告处罚,累计两次警告即判犯规负。
在第二局比赛中,柯洁因两次未将提子放入棋盒盖而被直接判负;第三局决胜局,当柯洁再次出现类似情况时,裁判在卞相壹思考时段中断比赛,这一干预被指控为变相延长了卞相壹的思考时间。更引人注目的是裁判的介入时机选择。在决胜局的关键阶段,当卞相壹正在思考落子时,裁判突然中断比赛处理违规,这被视为违背了围棋比赛中“不在对手思考时段干预”的常规。最终,柯洁因不满判罚选择退赛,卞相壹在未胜一局的情况下获得冠军。
倪张根以“不绅士、无耻”为由主张禁赛,并强调“谁出钱谁定规则”。他公开表示拒绝韩国棋手卞相壹参赛,不惜以赛事停办为代价。倪张根认为卞相壹的行为违背了围棋的公平与尊重原则,并决定通过禁赛维护赛事价值观。
中国围棋协会则从中韩关系大局出发,试图协调双方立场,目前仍未达成共识。这场风波已超越个人争议,触及国际体育赛事中规则、道德与商业权力的复杂博弈。中国围棋协会则坚持国际惯例,反对基于道德评价排除选手。
这种撕裂,在赞助商意志与行业自治之间,形成了触目惊心的鸿沟。
赞助商的逻辑残酷而直接:“谁出钱,谁话事”?倪张根作为赞助商,强调其有权根据赛事价值观选择参赛者。他认为卞相壹在LG杯决赛中的举报行为虽符合规则,但破坏了围棋的君子传统与公平竞技本质。梦百合杯作为企业赞助赛事,其品牌形象与赛事氛围关联,禁赛决定被视为对不公平现象的直接回应。
事件的核心矛盾在于体育精神与商业权力的交织。赞助商试图突破合同约定干预资格,可能面临主办方的抵制。国际围棋赛事的参赛资格通常由主办方(如中国棋协、国际围棋联盟)依据规则独立裁定。若赞助商在合同未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强行禁赛,可能构成违约或侵权。国际体育仲裁法庭(CAS)曾多次强调“运动员参赛权应受法律保护”。
中国围棋协会的立场体现了国际体育外交的复杂性。协会需平衡中韩围棋交流的长期利益与赛事公平性原则。倪张根的态度聚焦于道德层面,他表示“不管政治”,棋手行为是否符合围棋精神。这种分歧反映了管理机构与赞助商在赛事运营中不同的优先级考量。
对比其他国际体育赛事惯例,体育仲裁机构通常保护运动员的参赛权。《奥林匹克宪章》第61条规定,对于奥运会期间或者与奥运会相关的任何纠纷,CAS享有排他性的管辖权。印尼拒签以色列选手事件中,国际奥委会以“让所有参与者自由、不受约束地参赛,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基石”为由,对印尼实施全面制裁。
行业里的反应,两极分化得很厉害。
支持者认为,这是打破壁垒的必然选择。一位不愿具名的赛事组织者私下说:“你看看现在围甲联赛,赞助商越来越少,主赞助商流失,围甲差点‘裸奔’开赛。赞助商有诉求,至少说明还有人关心围棋。”
反对者则担心这会稀释赛事的公平性。“如果赞助商可以随意决定谁参赛,那赛事规则的价值在哪里?”一位资深教练直言,“这就像让裁判兼任运动员,表面公平,实则混乱。”
而更多人,在观望。
围棋产业的商业化长期依赖企业家个人喜好。例如华为赞助围甲时,虽开发了AI围棋APP,但核心目标仍是品牌形象塑造,而非构建可持续商业模式。华为突然撤掉围棋赛事的赞助,让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围棋圈彻底垮了。这五年华为可是真金白银砸进去,每年都超过一千万,还给围棋搞了不少高科技玩意。
2025年,华为突然宣布“退圈”,围甲一下子断了最大的香火钱。华为这一撤,围棋甲级联赛直接“光屁股”裸奔了。围甲的商业价值,或者说围棋职业赛的商业价值,一直备受质疑,时至今日,围棋职业化中,依然没有找到真正挖掘和提升商业价值的路子,依靠的多数情况下还是企业的情怀及社会责任感。
柯洁的明星效应主导赞助逻辑:柯洁的吸金能力堪称围甲“顶流”,当柯洁单赛季对局奖金高达255万元时,普通棋手还在为每盘2-4万元的收入挣扎。赞助商的狂热追捧,本质是“流量经济”的延伸。无论是人机大战的悲情形象,还是LG杯退赛的争议事件,柯洁的社交媒体话题性让他成为品牌曝光的“最佳载体”。
商业回报的单一化折射围棋产业的不成熟:赞助资源过度集中,折射出围棋产业的畸形生态。柯洁所在的队伍往往独占地方电视台转播,而其他队伍比赛几乎无人问津;“马太效应”导致联赛整体商业潜力被扼杀——赞助商只看重柯洁的流量,却忽视围棋文化的长期价值。
禁赛决定的法律风险不容忽视。国际体育赛事通常由行业协会主办,赞助商作为承办方需遵循合约权限。若梦百合单方面禁赛,可能违反体育反歧视原则,引发卞相壹或其所属棋院向国际体育仲裁院提起仲裁。中国围棋协会的谨慎态度,部分源于对潜在法律纠纷的规避需求。
倪张根站在舆论的漩涡中心,背后是商业规则与体育精神的激烈碰撞。这位梦百合董事长说,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坚持这个立场非常有意义,“既是对围棋精神的维护,也是对商业赞助权力的探索”。
这话说得很直接,但现实更复杂。
改革的潜力是看得见的:激活赞助商热情、维护赛事价值观、让商业力量更深度参与围棋发展。但阻力也清晰得刺眼:法律边界在哪里?行业规则如何建立?国际形象怎么维护?
这需要多方协同:协会、赞助商、棋手、法律机构,每一方都要出力,每一方都要让渡一部分利益。但在这个利益分化的时代,谈“协同”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也许,我们应该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围棋赛事,到底要走向何方?是为了满足赞助商的价值观诉求,还是为了保障运动员的参赛权利?是为了商业变现,还是为了体育精神?
当赞助商可以因为个人情绪说禁就禁,当1.5亿赞助可以瞬间蒸发,当职业棋手因为赛事停摆无棋可下,这个行业赖以生存的“竞赛体系”,还剩下多少稳定性?
倪张根的强硬立场,像一块石头,投入了那潭静水。但水波会扩散到哪里,没人知道。
我们只是希望,那些还在黑白世界里挣扎的职业棋手,能够多一点安心下棋的空间。多一点让比赛不被商业情绪左右的可能。
当一个孩子在甘肃山区的教室里,第一次摸到围棋棋子时,他眼里的光,应该和上海棋院训练室里的孩子一样亮。当一个赞助商投入巨额资金时,他期待的回报,应该和赛事组织者坚持的规则一样清晰。
这不仅是围棋界的内部问题,更是整个体育产业在商业化浪潮中如何平衡权力与规则的问题。我们该如何在尊重商业诉求、保障赞助权益的同时,维护赛事的专业性、公平性与运动员权利?
你认为赞助商是否有权基于道德评价拒绝选手参赛?当商业意志与行业规则冲突时,谁的话语权应该更大?这起事件对中国围棋的商业化道路会带来怎样的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