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要真正理解清朝的历史,就必须把它放在世界历史的大背景中审视。自大航海时代以来,欧洲列强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席卷全球,他们乘风破浪,越过无垠的海洋,在各大陆的边缘岛屿和半岛上建立殖民地,疯狂掠夺香料、黄金等稀世珍宝。菲律宾、印尼、中国台湾、北美的新泽西和佛罗里达、印度次大陆的斯里兰卡……这些率先落入欧洲列强手中的地区,无一例外都是岛屿或半岛,仿佛历史早已为他们设定了先行者的命运。 而人类社会的规律告诉我们,得寸进尺始终是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博弈的主旋律。于是,自17世纪后期起,欧洲列强不再满足于仅占据大陆边缘,而是志在深入各大陆的腹地,开拓内陆殖民地。英国与法国挺进北美腹地,与印第安人展开激烈冲突,同时向印度腹地渗透,图谋挺进中亚;俄国因欧洲无出海口,翻越乌拉尔山,沿欧亚大陆腹地掠夺皮毛。
在这样的世界格局下,雄踞东亚的大清与欧洲列强迎面撞上,是早晚的必然。大清遭遇英法的海上挑战,标志性事件直到19世纪的鸦片战争才显露;而面对俄国的陆上挑战,时间却要早得多,其标志性事件是新疆准噶尔部的崛起。虽然大清的统治者对这股世界巨变一知半解,但命运已将选择摆在他们面前——必须应对,必须抉择。 二、 1644年入关的大清,最初并没有称霸东亚的雄心。这个新政权是满洲贵族、漠南蒙古贵族以及辽东汉人军阀,通过八旗制度整合起来的利益共同体,因此它既是异族政权,又带有阶级统治的属性。入关之后,大清作为东亚最成熟的统治集团,与武力不足的明朝文官士大夫联盟,并将明代卫所军人改编为绿营,仅用不到二十年时间,便逐步完成了对中国的征服。 以小族凌大国,趁明朝衰弱吞并天下,其核心统治集团自有不安的心理。他们潜意识里始终认为:守住现有的领土已是万幸,谈何称霸东亚?纵然蒙古高原的喀尔喀蒙古、新疆的卫拉特蒙古、青海的和硕特蒙古、西藏的僧侣都名义上臣服于大清,但实质上,他们只是羁縻属国,真正的隶属关系几乎不存在。大清与这些藩属国的关系,与大明时期的西部边界策略并无二致。 准噶尔部在新疆崛起时,康熙皇帝并未将其视为威胁。1671年,噶尔丹继承准噶尔台吉之位,向大清理藩院报告,并进贡,康熙予以承认和丰厚赏赐。从此,康熙与噶尔丹开始保持频繁书信往来,长达十八年。噶尔丹吹捧康熙为大可汗,康熙赞扬噶尔丹为西陲英雄,两者关系一度非常亲密。藩属进贡虽有人数限制,但康熙对准噶尔部从未严格要求,每次数千人进京朝贡,领取同样丰厚赏赐。 噶尔丹是黄教弟子,1678年,五世达赖喇嘛以宗教领袖身份封他为博硕克图汗,这是藩属政权首领自称汗,对大清而言是严重僭越行为,但康熙或不在意,或无法制止,也便默认了。 然而,噶尔丹并不满足于现状。他的祖先曾随成吉思汗征战,控制蒙古高原,历史辉煌铭刻在他的记忆中。继位后,他便抱有恢弘梦想——以准噶尔部为基础统一新疆,再出兵青海、西藏、蒙古高原,复兴大蒙古帝国。面对的最强劲敌手是俄国与大清,而次一级则是青海、西藏、蒙古高原的可汗,接着是新疆各城邦。他的策略是远交近攻:先安抚大清,结交俄国;次征新疆北部,继而夺取青海、西藏、蒙古高原;最终联合俄蒙,兵临北京,实现复兴大蒙古帝国的蓝图。 俄国之所以支持噶尔丹,是出于战略考量:一方面以代理人打击大清;另一方面利用蒙古部族收集皮毛,满足欧洲市场需求。噶尔丹继位十年间,频繁派遣使团往莫斯科,获得俄国友谊与牧民放牧权,奠定与俄国关系基础。1679年,他征服哈密、吐鲁番,兵锋逼近嘉峪关与青海。甘肃提督张勇奏报如实记录:噶尔丹侵吐鲁番,渐次内移,前哨已至哈密,去肃州仅十余日。 康熙当时仍在三藩之乱与台湾事务中忙碌,未对新疆采取军事行动,只能下诏安抚噶尔丹,保持友好关系。1688年,噶尔丹以宗教纠纷为由东征喀尔喀蒙古,三日鏖战后,大举击败当地蒙古部族,占领牧场与牛羊,迫使他们南下投奔大清。康熙不得不安置他们在科尔沁牧场,并赈粮赈马。噶尔丹步步进逼,北京的威胁迫使康熙亲征,最终在乌兰布通战役中大败噶尔丹,迫使其夜间撤退,并保证不敢复侵中华皇帝之喀尔喀。这场战争彻底改写了喀尔喀蒙古的命运,他们从能够自称藩属,变成完全依赖大清保护的存在,也为大清控制外蒙古打下基础。康熙划定牧场、设旗盟、每年拨银粮供养,喀尔喀蒙古自此稳稳纳入大清版图。 三、 噶尔丹的东征不仅为大清带来外蒙古,也深刻影响了康熙的地缘战略。噶尔丹兵临北京的现实表明,准噶尔部实力强大,俄国支持强劲。康熙必须问自己:下一次,或下下次,我们能否每次都胜利?蒙古是盟友,如果噶尔丹频繁骚扰,蒙古忠诚度将下降,漠南内蒙古也可能动摇。为了确保边疆稳定,他不得不做出决定——西征消灭噶尔丹。 1695年,俄国援助噶尔丹火器,意在挑起与大清的冲突。噶尔丹得兵兴奋异常,沿克鲁伦河而下,直抵内蒙古与黑龙江交界处。次年,康熙率三路军队迎战,凭借兵力优势与战略部署轻松击退噶尔丹。1697年,康熙发动第三次亲征,噶尔丹势力土崩瓦解,其侄策妄阿拉布坦响应大清起兵,使噶尔丹孤立无援,最终饮毒自尽。康熙册封策妄为准噶尔汗,统领故地,却未料到,这只是暂时安宁,策妄野心不输噶尔丹,几年后控制天山南北,并将战略扩展到西藏,企图掌握黄教领袖,挟宗教以令蒙古诸部。 1720年,康熙调兵入藏,经过喀喇乌苏河一带激战,成功收复西藏,拥戴达赖格桑嘉措坐床,至此大清实控西藏版图,再添一块重要领土。青海与西藏的分治安排,也体现了雍正的分而治之策略,通过设立办事大臣、扎萨克与噶伦制度,实现对青藏地区的长期治理。 四、 清朝通过与准噶尔的战争,实控了外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