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万人民币。这是韩国顶尖棋手卞相壹上个赛季在中国围甲联赛中拿到的报酬。这笔钱占了他全年总收入的三分之一,是在韩国国内联赛收入的三倍多。在韩国棋手卞相壹的个人收入结构里,中国市场的权重已经达到了难以忽视的高度。
这笔维持职业巅峰的“巨款”倘若突然蒸发,对棋手个人职业生涯和韩国围棋界的整体生态将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正随着中国围棋协会一纸禁令的落地而变得触手可及。
中国围棋联赛引入外援的历史不算短。早些年,李昌镐、李世石那批韩国天王压得中国棋手喘不过气,围甲老板们挥舞支票本请来韩国外援,既给联赛造势,也让中国年轻棋手有机会近距离“偷师”。那时候,高薪请外援是“交学费”,行业上下基本都认。
但情况在2025年初开始急转直下。1月25日,一张中国围棋协会内部通知在社交网络上流传开来。通知内容很直接:“为落实培养后备力量要求,营造公平的比赛环境,经研究,本赛季起中国围棋甲级联赛、中国女子围棋甲级联赛、全国围棋团体锦标赛(男子乙级、男子丙级、女子团体)商借棋手拟不包含外援。”
这条通知的出现时间点耐人寻味。就在不久前,中国棋手柯洁在第29届LG杯决赛中连续遭遇争议判罚,最终选择退赛。韩国棋手卞相壹则因柯洁的退赛自动获得了冠军。两件事情前后脚发生,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江苏棋院副院长兼省围棋队总教练丁波对此的解读相对温和:“围棋和足球不同,中国围棋协会此举让中国的年轻棋手有了更多机会。”在他看来,这个通知来得并不突然,“上个赛季就已经开始限薪了,管理层这么做是为了让各支队伍不要急功近利,别眼里只有冠军。”
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在上个赛季结束后的表态更为直白:“冠军苏泊尔杭州队的外援申真谞全年15战不败,这对中国围棋来说,不是一个值得骄傲的纪录。”常昊还提到了后备力量严重不足的问题,坦言18岁以下的棋手在围甲的胜绩无一过半,中国围棋的后备力量培养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严峻地步。
到了4月份,这项“拟”字头的政策变成了实锤。4月14日,就在中国国家围棋队包揽北海杯四强的当晚,中国围棋协会正式公布了2025年女子围甲联赛规程,其中最亮眼的一条就是——参赛棋手须为职业棋手(本赛季不包括海外棋手)。紧接着在4月28日,2025年全国围棋锦标赛(男子甲级团体)的竞赛规程也明确:无外援、没有季后赛以及不设主将。
这项禁令对韩国棋手意味着什么?数据给出了冰冷的答案。
以卞相壹为例,2024-2025赛季他在中国围甲联赛中赚了约94万人民币,占他全年收入的33%。这1.85亿韩元的收入是在韩国国内联赛5150万韩元收入的3倍多。尽管他在围甲的战绩仅为5胜6负,对龙元明城杭州队来说性价比很低,但钱一分没少拿。
再往上数,申真谞在中国围甲联赛的待遇更是高得离谱。据披露,他作为外援参加中国围甲联赛,赢一盘棋的对局费高达2000万韩元(约11万人民币)。上赛季他代表苏泊尔杭州队出战,15战全胜,这样的不败战绩对任何中国棋手来说都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中国棋手杨鼎新曾公开抱怨:“每次和外援下棋我都挺恼火,他们对局费是我们五六倍,所以我的想法是输谁也不能输外援。”这种外援与本土棋手之间的巨大收入差距,长期积累下来,已经演变成结构性的矛盾。
粗略估算,受这一新规影响的可能接近20位韩国男女顶尖棋手。这些棋手在中国围棋联赛中的收入普遍占其全年收入的较大比例,新规的实施将导致他们整体收入缩水可能超过1000万元人民币(约合20亿韩元)。
对韩国棋院来说,这可能不只是个人收入的问题。据业内人士透露,韩国棋手在围甲联赛中赚取的高额收入,对韩国围棋的整体经费来源构成了重要支撑。这笔21亿韩元规模的资金消失,意味着韩国棋院将难以维持正常的运营,更别说培养年轻棋手和组织国际赛事。
韩国棋院为注册的职业棋手提供每月约150万至300万韩元的基本工资,这为年轻棋手和状态起伏的棋手提供了一定的收入缓冲。但这笔基本保障与在中国联赛能赚到的钱比起来,不过是杯水车薪。围棋职业棋手的核心收入来源于比赛奖金,而中国围甲联赛恰好提供了韩国棋手在国内难以企及的高额对局费。
面对新赛季的“零外援”政策,各队伍的阵容都有了不小的调整,其中变化最大的就是曾经依赖外援的杭州双雄。
在过往的多个赛季,苏泊尔杭州队的四台主力阵容几乎雷打不动,尤其是有超级外援申真谞15战全胜的战绩,被认为是苏泊尔队上赛季第七次登顶的最大原因。而今年,“零外援”新政之下,苏泊尔队不得不作出调整。他们从曾经三进围甲决赛的龙元明城队阵容中,抽调丁浩和金禹丞两员大将,组成了新的“最强全华班”。
按苏泊尔队教练汪涛的说法:“对于我们队来说,争夺最终的冠军肯定是首要目标,这也是我们这次作出阵容调整的最大原因。另一方面,取消主将战和快棋战,也在一定程度上,缩小了强队和弱队之间的差距。”
相比之下,浙江浙商证券队的阵容则相对稳定。面对新赛季新赛制,浙江队主教练蓝天表示:“外援政策对我们本身的影响不大,我们一直主打本土棋手作战,多年来采用全浙班出战,就是为了给浙江棋手一个锻炼和提升的舞台。”
新的赛制取消主将和快棋,对整体实力比较平均的队伍来说是好事。以前主将台分值高,可谓一台顶两台,那样的赛制下拥有超一流棋手的队伍就更有优势一些。现在的改动让一些整体实力平均的队伍看到了更多机会。
禁令对中韩围棋实力对比的长期影响,正在逐步显现。
对中国围棋来说,这无疑是为本土年轻棋手腾出了更多空间。在过去的围甲联赛中,各队为追求成绩,往往倾向于重金引进外援,压缩了本土年轻棋手的出场机会。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提到的“18岁以下棋手在围甲的胜绩无一过半”的问题,或许会随着外援禁令的实施而得到改善。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是联赛激烈程度的可能下降。申真谞、朴廷桓等韩国顶尖棋手的缺席,意味着中国年轻棋手失去了与当今世界最强棋手在联赛中正面交锋的常规机会。围棋是需要在实战中磨练的艺术,缺少高水平的对抗环境,对中国棋手的长期成长未必全是利好。
对韩国围棋而言,这无疑是沉重的一击。韩国棋手失去中国联赛这个重要的练兵场和高额收入来源后,其竞技水平、人才培养体系都将面临挑战。据韩国媒体报道,2024年的数据显示,韩国青年棋手的国际参赛胜率不到中国队的一半,“青黄不接”已成为整个行业公开的焦虑。
更宏观的数据显示,韩国围棋人口从26%减少到23%,而年轻人占比更是断崖式下跌——19至35岁人口中仅有9%是围棋人口。这种断层不仅体现在竞技层面,更体现在整个围棋生态的基础崩塌。此时失去中国联赛的收入支撑,对韩国围棋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对世界棋坛而言,此举可能导致的国际围棋交流形态改变值得关注。围棋原本就是东亚文化圈的重要竞技项目,中韩之间的频繁交流是推动围棋运动发展的重要动力。如果两国棋手失去了在联赛中常规交手的机会,国际大赛的重要性将被进一步放大,但也可能让围棋的交流变得更加形式化、功利化。
有人将中国围棋协会的这一举措简单定义为“经济制裁”,但这种看法可能过于片面。
从表面上看,禁令确实切断了韩国棋手在中国的重要收入来源,对韩国围棋界造成了实质性经济冲击。但深层次来看,这是中国围棋界对自身发展路径的深刻反思和战略调整。
中国围棋经历了从“追赶者”到“并跑者”再到某些领域“领跑者”的角色转变。在这个过程中,外援政策的价值和意义也在发生变化。早期需要外援来提升联赛水平和学习先进技术,但现在,中国围棋更需要的是培养自己的后备力量,打造健康可持续的围棋生态。
围棋和其他体育项目不同,其职业化程度有限,市场规模相对较小。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如何平衡国际交流与本土培养、短期成绩与长期发展,是中国围棋协会必须面对的难题。
江苏棋院副院长丁波说得很实在:“围棋和足球不同。”足球运动员可以去欧洲五大联赛,但围棋棋手的职业舞台本就有限。当中国成为围棋职业化程度最高的地区时,如何用好这个平台,服务好中国围棋的整体发展,成了决策者必须考虑的问题。
韩国棋院在5月7日发布了最新版《围棋竞赛规程》,新规则将于2025年7月1日施行,其中对死子放置等规则进行了调整。这被外界解读为对LG杯争议的某种回应,也可能是试图缓和中韩围棋关系的信号。
但木已成舟。2025赛季的中国围甲联赛已经走上了“全华班”的道路。那些曾经习惯在中国联赛中赚取高额对局费的韩国棋手,不得不重新规划自己的收入结构和职业生涯。
棋盘上讲究算路,讲究气合。现在这盘关于围棋生态的大棋,终于算到了经济账和发展账这一步。卞相壹赢下LG杯时的表情很复杂,申真谞失去围甲平台后的收入变化也很现实。不知道下一个赛季,当中国年轻棋手终于能在围甲联赛中获得更多出场机会时,他们能不能下出比前辈更精彩的棋局。也不知道韩国棋手在失去中国联赛这个重要收入来源后,会如何重新调整自己的职业生涯轨迹。
有人说这是“经济制裁”,你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