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朝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以河北邯郸漳河流域为核心的部族,这些族群创造了下七垣文化,也被称作先商文化。到了夏朝末期,以商汤为首的商部落已经逐渐壮大,他们在不断迁徙中扩展势力,最终深入河南东部商丘一带,与夏朝的附庸国葛国毗邻。
孟子曾记载: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商汤以葛伯不祭祀为借口,率军灭掉葛国,随后又发动对豫东韦、顾、昆吾三国的连番征伐,彻底扫清了夏王朝东线的军事屏障,为商族进军中原奠定基础。 自此,商文化的势力进入了豫中地区。商汤在郑州建造了宏大的郑州商城,仅宫殿宗庙区就达到四十万平方米,这就是考古学所称的二里岗文化,即早商文化的代表。考古发现显示,在商文化进入河南之前,洛阳偃师地区的二里头文化(晚夏文化)已是人口稠密、辐射广泛的文化中心,晋南及整个河南都有二里头二、三级文化聚落,与核心遗址形成众星拱月的格局。 这一发现也表明,夏朝的核心疆域正位于河南及山西南部,二里头是中晚期夏都的象征。夏商鼎革的过程,核心特征便是商文化对夏文化核心区域的全面取代。商汤的目标,不仅是军事征服,更在于获得夏朝遗留的土地和人口资源。 在河南,公元前1600年左右,随着郑州商城的建成,二里头文化的影响逐渐停止扩展。二里岗早商文化开始对二里头的二级聚落全面取代,例如望京楼(今河南卫辉)、大师姑(今河南荥阳)、东赵(今河南郑州)等遗址,都被重新规划改造,融入郑州商城的设计理念,二里头文化逐渐被二里岗文化取代。 在二里头文化中心——偃师二里头遗址以东仅六公里处,商汤营建了偃师商城。这个早商军事城邑紧邻夏都,象征着夏都在末期已失去对中原腹地的控制,商王朝通过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接管原夏都区域,同时也起到镇抚夏遗民的作用。 在山西南部,原本与二里头文化高度相似的东下冯类型开始出现二里岗下层文化遗迹。垣曲商城和东下冯商城相继建立,显示商汤在占领河南全境后,对太行山东南麓和晋西南地区的夏朝旧地进行了重新掌控和确认。 通过一系列军事行动,商汤领导的商族完成了对夏朝故地的全面接收,商族从夏朝诸侯跃升为天下共主。从文化角度来看,郑州商城使用时间超过两百年,说明灭夏后,商朝王畿仍选择河南作为政治中心。二里岗早商文化围绕郑州—伊洛一线向外辐射,疆域西至豫陕交界,东抵江淮,北回河北漳河流域,南达湖北黄陂盘龙城。 即便商朝后来迁都五次,直至最终定都豫东安阳(殷墟),昔日洛阳—郑州一线仍是政治和经济核心。武王伐纣前,周人自称西土之人,因为关中以东均属殷商,称之为东土。 令人费解的是,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自镐京(今陕西西安)起兵伐商,至二月二十一日在盟津(今河南洛阳孟津)渡河北上,几乎未遭任何抵抗。 据《汉书》载:孟津去周九百里,周军从西安向朝歌(今河南鹤壁)进军,穿越河南数百里,在洛阳—郑州沿线商朝军事据点眼皮底下,大摇大摆渡过黄河。商周时期车战为主,周军兵力三百战车、三千虎贲、四万五千甲士,如此规模,一个月时间内无声穿行河南,显然不可能不被察觉。纣王何时知晓周军来袭? 《吕氏春秋》记载:武王至鲔水,殷使胶鬲候周师,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无欺我也’。武王曰:‘不欺,将之殷也。’鲔水在盟津东北三十里,由此推算,纣王是在周军抵达盟津前后才得到警报,并派使臣胶鬲前去质问,才得知周武王进军目标为殷都。换言之,周军进入河南后,沿线殷商城邑未向朝歌报告,伊洛一线如同无人之地。 考古发现显示,豫西洛阳周边保留丰富二里岗文化遗存,这与商汤在偃师和郑州修建大型都邑相符。然而,豫西地区几乎没有殷墟四期文化遗存。考古学者将商朝历史划分为三个阶段:以郑州商城为中心的二里岗文化阶段、以多次迁都为特征的中商阶段、以及以安阳殷墟为中心的晚商阶段。三者文化一脉相承,地层关系体现先后顺序。 殷墟文化为商朝晚期文化,包括盘庚至纣王在位时期,殷墟四期为纣王时期文化遗存。豫西地区缺乏殷墟四期文化,说明纣王统治下,包括豫西、豫中在内的大半河南,已无商人聚落。也未发现先周或其他方国文化对商文化的取代,呈现无人区状态。相对地,山东地区出现晚商文化东渐,商文化逐步深入东夷腹地。 山东海岱地区自新石器时代即文化独立,北辛文化、大汶口文化、海岱文化、岳石文化脉络延续至商朝建立。二里岗上层文化仅在微山湖一线有零星发现,但至殷墟四期文化末期,商文化已全面覆盖山东,向苏北、皖北扩散。这与史书记载纣王对东夷发动大规模战争相呼应。 上述发现揭示两点:一,纣王时期军事实力仍强,可维持对未纳入中原的东夷地区军事占领与新据点管理;二,纣王舍弃河南半壁,与周文王扩张无关,而是战略调整结果,否则无法解释伊洛一线既无殷墟四期文化,也无先周文化遗存。史书记载中也未提及周文王、周武王在灭商前攻占偃师、郑州旧都。唯一合理解释是:纣王调整王朝重心,将河南大片旧地舍弃,集中资源向东发展。那么,商朝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纣王宁舍河南大片疆土、无视西周虎视,偏偏向东攻打山东东夷? 东夷在华夏历史上不可忽视。黄帝时期,华夏联盟对蚩尤九黎战争,正是得到少皞率领的东夷支持才胜利。夏朝建立亦靠涂山会盟,稳固夷夏联盟。夏末,商汤听伊尹建议,借故不向夏纳贡,以试探夏桀是否能调动九夷之师;九夷不至,商汤便发起对夏的战争。 郑州商城遗址中,不仅有下七垣先商文化痕迹,还发现大量岳石文化因素。河南大学侯卫东教授认为,下七垣文化和岳石文化代表的外来精英阶层,主导了夏商之际国家、社会和文化的重组。换言之,商朝建立,东夷政治盟友功不可没。 然而,夷商联盟如同昔日夷夏联盟,到商朝晚期也破裂。殷墟一期甲骨卜辞已有征伐东夷记载,仍属零星冲突。纣王父武乙在位时,东夷已公然叛商,史载:武乙衰敝,东夷浸盛,遂分迁淮、岱,渐居中土。同时,西边周国也对商朝施压,帝乙处殷,二年,周人伐商。纣王继位初期,商朝东西两线皆面临军事压力,东有东夷叛乱,西有周国威胁。 纣王在东征与西讨之间难以抉择。《左传》记载:商纣为黎之蔸,东夷叛之。纣王本欲震慑西边周人,却给东夷机会。最终,他优先稳固东部疆域,释放羑里囚禁的周文王,赐予弓矢斧钺并维持表亲关系,稳住西线后,将全国兵力东向集中。 甲骨文显示,纣王对东夷发动大规模战争,军队一次往返需六至八个月,甚至俘获夷人首领。凭借压倒性军事优势,他以舍弃河南半壁为代价,征服整个山东半岛。然而,《左传》评价:纣克东夷,而殒其身,可见西轻东重的战略失误,为周人灭商创造机会。周武王带数万大军轻松穿行河南,直至朝歌南郊,纣王临时拼凑的军队已无力回天。牧野之战仅一日,昔日商王朝就此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