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元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在应天南郊的天坛举行登极大典,正式即皇帝位起,到公元1912年宣统皇帝逊位,这五百四十四年的历史长河里,明清两代共有二十七位正式登基的皇帝(清太祖被追尊除外,南明不计在内)。
在这二十七位皇帝之中,唯独明代宗景泰皇帝未曾举行隆重的登极大典——那是因为土木堡战败后的临时即位,加之英宗尚在人世,其身份敏感而复杂。然而,其他二十六位皇帝均举行了盛大的登极仪式,这种仪式不仅是一种礼仪,更承载着皇权至高无上的象征意义。令人遗憾的是,不知从何时起,很多文章在书写明清皇帝登上皇位时,习惯性地用登基与继位来代替登极即位,仿佛这至高无上的礼仪只是一个普通的继承行为。甚至在使用现代发文工具时,将登极输入成错别字,登基反而被默认正确。 如果你在手机或电脑上键入dengjijiwei,十有八九显示的都是登基继位,仿佛历史的庄重仪式被简化成了平凡的字眼。那么,皇储登上皇位时,究竟该称登极即位,还是登基继位?本文将结合会典仪式、实录诏书、史书遗诏等多重资料,逐一解析其中的历史真义。 即位的古称是践阼。践意为踏上、履踏,阼指主阶。《礼记·曲礼》记载:殿前两阶,主阶在东,称阼阶。阼阶上为主位。古代尊者由东阶而上,登上丹壁月台,而卑者只能由西阶而上。明代时,亲王若在王府承运殿接见藩王,亲王必走东阶而入,藩王则走西阶,以示尊卑有序。 《孔颖达疏》有言:践,履也;阼,主人阶也。天子祭祀升阼阶……履主阶行事,故云践阼也。简言之,帝王登上主阶,是履行承天启运、安邦治国的神圣职责,同时祭祀天地上帝,践行对天命的承诺。《礼记·曲礼》亦载:修身践言,谓之善行,意指帝王履行承诺,践行天命。 《史记·太史公自序》记载: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所谓践阼,也称即阼,指登上皇帝至高无上的位置,也称极位。极本意指殿宇最高处,泛指至高至玄。 今天读史书,我们说李善长、魏忠贤、钮祜禄和珅等人是位极人臣,其实就是人臣极位,虽为臣中最高,但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一人,指的就是皇帝天子。 即字与践有部分相通之意,也有走上、登上的含义。现代说即席发言,就是走上讲台发表意见。《史记·孝文本纪》记载:辛亥,皇帝即阼,謁高庙。讲的正是汉初,陈平、周勃等宗室大臣迎立汉高祖第四子刘恒为帝(文帝),即阼后去祭拜刘邦。 直到清末,即位仍用即阼记载。《郎潜纪闻》卷一载:道光三十年,文宗(咸丰)即阼。由此可见,即阼在明清两代沿用数百年。 登极与即位既同义,又相辅相成。登极逐渐演化为即位的具体庆典形式,即登极仪。明朝储君即位前,文武百官代表天下民众上表劝进,东宫储君三次谢绝,最终仍不得不承担天命,即皇帝位。 经过占卜吉日、仪仗准备、礼仪排练后,储君在吉日祭祀天地、社稷与陵庙,步入主要殿宇(如奉天殿、后改名皇极殿、太和殿、文华殿)登极,宣布即皇帝位,接受文武朝贺,并遣官员手捧诏书开读于午门或承天门,宣布大赦天下。由此可见,明清两代皇权更替的礼仪,官方称之为登极大典,而非登基大典。 在二十七位皇帝中,官方正史全部采用登极即位,从未使用登基继位记载此仪式。严格而言,登基形容嗣君即皇位并不合礼法,明清官方礼仪典籍中无登基仪称谓,登极仪才是两代最重要、唯一的皇权象征。 登极与登基虽然只差一个字,却意涵天壤之别。登极意味着登上至高无上的皇位,承担承天启运、既寿永昌的责任。故宫太和殿上悬挂的乾隆皇帝御笔建极绥猷四字,即表明天子上承天意,下抚百姓,建立法则、顺应大道。而登基中的基,指的是基业。《书·太甲上》载:肆嗣王丕承基绪。《孔传》:子孙得大承基业。吕延济注:绪,业也。也就是子继父业,承继祖业,清光绪年号的绪亦有光大祖宗基业之意。 乾隆北巡盛京(沈阳)故宫题写文溯阁的联句:古今并入含茹,万象沧溟探大本;礼乐仰承基绪,三江天汉导洪澜,正是强调承续基业的宏大意涵。 与文武百官、黎民百姓不同,皇子、储君继承皇位的瞬间是一种蜕变,由皇子、太子或亲王转化为真龙天子。不再仅仅是某人的子嗣,而是紫微大帝下凡,统御九州四夷、六合八荒,成为真正的天子、人皇、君主。 因此,仅以登基来描述新皇帝即位,仅强调继承祖业的概念,是无法体现新朝气象与改元天子的格局的。 那么登基继位之说从何而来,并广为流传呢?源头并非野史或民间流言,而是康熙皇帝本人。明清两代皇帝遗诏多用即位登极表述继承人,而康熙和雍正的遗诏却出现了继朕登基,这一点非常耐人寻味。 翻阅明清实录可见,大部分皇帝遗诏用宜嗣皇帝位、早嗣皇帝位,而非继皇帝位。嗣字由册、口、司三部分组成,意指经皇上恩准,由父传子而承皇位,其含义远非继字可比。 康熙晚年太子失德,两次废立太子,面对众皇子虎视眈眈,他必亲手书写遗诏,或因错字将登极写成登基。官员誊写时必须一字不差,即便察觉错误也不能更改,否则即触灭族大罪。雍正帝延续康熙做法,登极亦写作登基,可能他也认为如此无误——毕竟错字频繁是家族遗传。 自此,百姓口中的登极变作登基,而官方礼仪仍称登极,继位仍为即位。 因此,再次提醒各位发文助手,登极不要再被判作错别字,登极大典也不要再误写为登基大典。感谢阅读,图片部分来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