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里,武大靖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声音有些哽咽。他说:“我看昨天那个张家齐,退役之后他做了一场直播带货,然后网上就很不支持,好多人不支持。因为大家见到你是个运动员嘛,你是奥运冠军,你做这个不支持。”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她就做了个专访,她说我也要生活啊,那一句话就瞬间让人理解!”
这句话在那一刻凝固了空气中的时间,仿佛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武大靖的眼眶有些泛红,他的声音里混杂着理解、同情,还有一种同行的默契。在那一刻,他说的不仅仅是张家齐,更是无数个把青春献给赛场,却在荣耀褪去后面临生存困境的运动员们。
那个瞬间被镜头记录下来,迅速在社交媒体上传播。武大靖的哽咽不是偶然——当他说出“她也需要生活”时,背后是无数退役运动员共同的生存现实。
张家齐站在这个现实的十字路口。东京奥运会女子双人十米台金牌的光环还没有完全散去,21岁的她已经站在了退役后的第一个直播镜头前。那场直播的最高观看人数只有两千多人,随后一路跌到了几百。评论区开始出现“忘本”、“急着捞金”、“天才陨落”的声音。
距离她正式宣布退役,仅仅过去了八天。
女子十米跳台被称为世界上最残酷的竞技项目之一。教练很早就告诉她们,女台选手的更新迭代很快,每两年就会出来一个新人。张家齐的身体在发育期变得越来越沉重,站在十米台上,她需要用比之前大两倍的劲才能完成翻腾动作。为了控制体重,正处在长身体阶段的她,经常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我只能苛刻地去控制我的体重,减肥压制自己的天性和欲望,尤其是食欲。”她在后来的演讲中说。
东京奥运会后,她作为巴黎奥运会的替补队员,继续在国家队训练。直到队友们出发前往巴黎的前一刻,她知道自己不会出现在奥运赛场上了。之后她代表北京队参加了一届全运会,去年12月正式退役。
退役后,张家齐第一次做了美甲。之前和朋友出去玩,吃什么都要犹豫,现在完全没有了顾虑。她发现,比起同龄人,自己接触社会真的晚很多。
以前在队里,办护照、订行程都有专人包办。退役后,她要自己去办身份证,自己订票,自己去景区买票。一开始面对这些细节,她不知道该怎么弄。“我的社会阅历太少了,有些要准备和看的东西,我根本就不明白。”
为了赚钱养活自己,她尝试了综艺,也做起了直播带货。直播的工作强度很大,有一次连着两场直播,晚上8点到12点一场,第二天早上10点又一场。还有一次发烧的时候她坚持直播,工作人员问要不要休息一下。她说,以前发烧的时候还可以在水里跳动作,这要感谢跳水带给她的毅力。
面对“捞钱”的质疑,张家齐在2026年3月26日的回应视频里说:“靠自己的双手劳动没有错。”她认为,运动员生涯很短,转型带货很难,金牌辉煌后也要生活。“经济自由才是对女性最大的自由。”
她透露最近正在学英语,准备考国际裁判资格,也在学车,要把人生的每一步走得更有底气。去年12月,她已经通过了国家级教练专业技术资格评审。
在综艺节目《亲爱的客栈》里,张家齐呈现出一种与同龄人不同的松弛感。她穿着舒服的便装,跟着王鹤棣、王传君、秦岚这些娱乐圈的哥哥姐姐们一起布置场地,举着相机抓拍风景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档节目不是节目组邀请她参加的,而是她自己看到公开招募信息后,主动填表报名的。她说想体验一段没有训练、没有比赛、没有舆论压力的慢生活。
节目里,她给全红婵打视频电话,自然地喊了一声“宝宝”。电话那头的全红婵睡眼惺忪,被网友调侃为“强制开机”。尽管困倦,她还是努力配合张家齐的介绍,与在场的武大靖、王鹤棣等人互动。
早在张家齐直播遇冷时,全红婵就曾空降她的直播间,连续刷出多份高价值礼物,以贡献值第一稳居榜一。停留约20分钟后,她留下“姐姐加油”悄然离开。
全红婵对运动员的处境有着清醒的认知。有记者曾问她,假如不跳水,会失去很多人的喜欢。她回答:“我知道呀,但是我很快乐呀,开心就好。”
全红婵与武大靖的行动,共同挑战了社会对运动员的单一期待。张家齐因“发育关”导致竞技状态下滑,21岁被迫退役后面临现实生存问题。而二人分别用“刷光效礼物”和“为带货合法性发声”,捍卫战友探索新生的权利——正如网友所言:“她们打破的不仅是冷场,更是对退役英雄的道德绑架”。
张家齐的故事像一块石头,砸开了奥运冠军光环之下,那个关于生存的、沉重而真实的缺口。从十米跳台到带货直播间,变的只是战场,不变的是那份想要“跳好每一个动作”的认真。
但她的处境并非个例。运动员退役后普遍面临生存压力:荣誉光环难抵现实生计,经济来源的断裂让许多运动员陷入困境。张家齐因“发育关”导致竞技状态下滑,21岁被迫退役。退役后,国家队津贴、比赛奖金等收入骤减,而长期封闭训练使其缺乏其他职业技能储备。面对租房、生活开销等现实压力,她直言:“奥运会冠军不能当饭吃,它只是称谓”。
转型路径的狭窄性也制约着运动员的发展。传统退役出路如教练、体育系统岗位竞争激烈且名额有限。张家齐虽尝试综艺、解说等方向,但市场化机会与专业背景错位。例如直播需掌握话术、选品等全新技能,与她熟悉的跳水训练截然不同,初期表现生涩引发质疑。这反映运动员在非体育领域“从零开始”的普遍困境。
社会经验的真空更是普遍挑战。张家齐在演讲中坦言,退役后连办理身份证、预约课程等基础事务都需重新学习。运动队长期“包办”生活细节,导致其与社会严重脱节,甚至一度陷入“社恐”。这种“巨婴式”过渡,是多数从小投入专业训练的运动员面临的共性挑战。
公众对奥运冠军有着固化的想象。在许多人看来,他们理应停留在荣誉的殿堂里,从事教练、体育官员等“体面”工作。直播带货这种直接与赚钱挂钩的方式,似乎玷污了金牌的“神圣性”。
然而这种想象忽略了一个现实:运动员的荣誉只属于赛场。脱下队服,他们和所有年轻人一样,需要支付房租、购买食物、规划人生。
公众将奥运冠军标签与“奉献”“纯粹”绑定,认为带货是“消耗荣誉”。张家齐遭遇的“忘本”“掉价”等批评,本质是社会对运动员角色认知的错位:既要求他们为国争光时“做英雄”,又苛责其退役后“不食烟火”。
转型选择的双标审视也值得关注。对比同样接代言的潘展乐、郑钦文获赞“商业价值”,张家齐的直播却被污名化,折射出对女性运动员谋生方式的偏见。
目前退役运动员安置依赖地方政策,如上海70%依靠组织安置,山东提供超45万元自主择业补偿,但全国范围内缺乏统一保障。张家齐的探索虽被动,却为普通运动员开辟了新路径:她计划通过电商经验“给迷茫的退役运动员信心”。
现行《体育法》规定仅奥运奖牌获得者、全国赛事名次选手享有安置待遇。如江苏省明确要求“获得奥运会、世锦赛等名次”才符合安置标准,导致大量普通运动员被迫自谋职业。前残疾人自行车世界冠军李园园退役后当过话务员、服务员,因创业失败负债累累。
武大靖在节目中声援她:“他们把青春献给赛场,转型时也要生活。”这句话让很多退役运动员产生了共鸣。
系统支持初现曙光。国家体育总局推出“体育人才就业创业服务平台”,邓亚萍发起“退役女运动员再就业支持”项目,提供培训与创业资金。王濛创立体育MCN机构专招运动员:“他们从事项目10年之久,需要社会重新接纳”。
张家齐在演讲中分享了自己目前的心态。对于那些“直播赚钱”的恶评,她看得很开:“我是在靠自己劳动赚钱。”她说,从前做运动员是,野心是想赢。以后,她的野心就是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她用“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来形容自己的新征程。冠军的轨道终点是领奖台,而人生的旷野需要不断探索新的生存方式。
当鲜花与掌声落幕,一个运动员的独立与尊严,同样需要坚实的经济基础来实现。这份清醒,或许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接近生活的本质。
构建全周期心理干预机制或许是解决之道之一。退役前启动心理疏导:提供过渡期心理建设课程,如“她的新主场”项目为女运动员设计心理成长支持模块。引入运动心理学专家:借鉴日本花游名宿田中京转型心理教练的模式,帮助运动员重构自我认同。
完善分层级职业转型保障体系也至关重要。对于顶尖冠军,可以拓展体制外路径:支持跨界发展;对于普通运动员,可以强制职业技能培训:试点“职业转换过渡期”;对于潜力创业者,可以设立创业风险基金。
推动社会资源协同赋能,鼓励企业放宽招聘学历限制,开发体育经纪、康复治疗等新岗位。教育衔接方面,可以推行“在役学分制”,对接高校资源,解决运动员学历短板。
重塑社会对运动员价值的认知,倡导“人生不止一种巅峰”理念,通过媒体宣传多元化成功案例,弱化“唯金牌论”的社会评价体系。
运动员的尊严不应止于赛场,他们的转型故事亦是体育生态健全与否的试金石。当我们在屏幕上为他们的胜利欢呼时,或许也该思考:在他们走下领奖台之后,社会能够给予什么样的支持,让他们的人生第二篇章同样精彩。
你怎么看待运动员退役后的职业转型?社会应该为这个群体提供什么样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