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阅了几十种,甚至上百种明朝地图,每一幅都呈现出不同的绘制方式。可以说,明朝的版图在历史上充满争议:古代学者有一套画法,近代学者又有另一套,大陆学者与台湾学者各自呈现自己的理解,西方、日本学者亦各有见解,网络上更是百花齐放。总体来看,我们可以把明朝版图归纳为两类:地图开疆版和实控理论版。要真正了解明朝版图的大小,还得回到明朝人的视角——看看明朝自己是怎么描述、怎么绘制地图的。
首先,我们来看明朝古地图是如何描绘其疆域的。最早的明朝版图,当然是由明朝官方亲自绘制。研究一个王朝的疆域大小,最有说服力的证据莫过于官方的记载和地图,其它后人绘制的地图,不过是推测与演绎,并不能代表明朝本意。幸运的是,明朝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古地图,这些地图自然成为研究明朝疆域的重要依据。 在康熙之前,中国古代尚未形成明确的主权概念,因此对边疆的认知一直模糊,地图上也没有国界线,仅标注地名。因此,我们难以单凭地图判断王朝的实际疆域。但很多地图会标注管辖范围的分图,并辅以文字说明,这些信息极具价值。因此,本篇文章选择的明朝古地图,都是包含分图和明显疆域标识的版本。 《职方大一统图》是明朝官方绘制的版图,共有20张地图,一张为总图,其余19张为各省分图。分图涵盖两京十三省及朝鲜,其中有些省份绘制了两张分图。这表明当时明朝将朝鲜视作藩属国纳入版图,但蒙古、西域、青海、西藏等地区并未绘制地图。 1574年的《大明舆地图》是一幅难得的明朝超高清全图,包含一张总图和十多张分图,分图覆盖两京十三省,但未包括朝鲜。西藏、青海、西域、蒙古、东北黑龙江流域和台湾岛均未绘制,台湾岛甚至未标岛,仅空白留存。从地图信息来看,该图主要反映了嘉靖年间的疆域状况。 《皇明舆地之图》同样是嘉靖年间的官方全图,虽没有分省地图,但在地图下方标注了明朝管辖范围——两京十三省及各省的府州、宣慰司等下级行政区。查看云南布政使司词条,最西仅至滇西一带,并未包括老挝、缅甸等六个宣慰司。福建部分也没有台湾地名,地图上台湾被标注为小琉球,仅作地名标识。根据《皇明祖训》,小琉球为朱元璋设定的十五个不征之国之一。 此外,明朝还有《广舆图》《分野图》等分地区地图,这些地图的分图均未涵盖两京十三省之外的地区。其中,《广舆图》是最详尽的明朝古地图册,详细介绍每省管辖范围及建制沿革。云南范围内提及老挝、缅甸的土司机构,可见地图资料反映的是永乐年间情况,而最西至甘肃—松潘一带,并未涵盖青藏高原与西域。 除了地图,明朝官方文献也对疆域有所记载。朱元璋下令编撰的《寰宇通衢》描述明初疆域:东距辽东都司,东北至三万卫,西极四川松潘卫,西南距云南金齿,南踰广东崖州,东南至福建漳州府,北暨太平、大宁卫,西北至陕西、甘肃。纵一万九百里,横一万一千五百里。可见,明初疆域东至辽东半岛,西到松潘,北抵漠南,南达广东。 《皇明地理述》中,明朝士大夫普遍认为疆域过于宋,敌于唐,不及于汉,也就是说,明朝比宋朝疆域大,与唐朝相当,但不及汉朝。古籍如《通典》、 《汉书》《旧唐书》对汉唐疆域的记载显示,古人计算疆域主要依据行政区划,北方的羁縻地区和军事据点并不在计算范围内。因此,汉朝疆域最西到敦煌、东到朝鲜,唐朝最西达龟兹,东北至安东都护府,但非郡县管辖。 明朝人之所以认为自己可与唐朝匹敌,是因为虽然西域不及唐朝,但西南却胜于唐朝:云南一省全为郡县,则汉、唐以来所未有,唐朝西南为南诏国,而明朝直接设省管理,显示西南疆域更大。而不及汉朝,是因为汉朝在云南和辽东的管辖更广。 《明史》概括明朝巅峰疆域:东起朝鲜,西据吐番,南包安南,北抵大碛,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四里。换算后,明朝东西、南北长都在6000多公里,但实际疆域远小于记载。明朝的吐番,主要指西宁、河州、洮州、岷州四卫,而乌斯藏、朵甘等地区及册封的国师辖区不在其中。永乐时期,明朝放弃大宁、东胜等地,使河套平原被蒙古占据,之后也放弃交趾、奴儿干都司、开平、哈密等地,中期疆域范围为东起辽海,西至嘉峪,南至琼崖,北抵云朔,即两京十三省。网上常见的观点是,不能用现代人的观念衡量明朝疆域。我通过对比地图与文献,发现明朝人认知的版图远小于谭其骧绘制的版图,后者至少在地图上扩大了500万平方公里。实际上,谭其骧本人对其绘制成果也并不完全满意。明朝时期,中国再次进入分裂局面,对东北辽东之外及青藏高原的统治十分薄弱,仅属羁縻关系,实际控制有限。若无清朝努尔哈赤至乾隆六代的200多年经营,中国未必能实现18世纪的大一统局面。 综上所述,多方面资料表明,谭其骧的明朝版图具有地图开疆的倾向,而明朝官方文献和古地图则提供了更加真实可靠的证据,让我们得以理解明朝人自身眼中的疆域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