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写好汉,多以“勇”开场,以“义”收束。有人一怒拔刀,有人酒后逞威,而鲁智深却是个异数。若只看他“拳打镇关西”“大闹五台山”,似乎不过一个粗豪鲁莽的莽和尚;但细细读去,便会发现,此人一生行事,处处透着一种难得的清醒:他不是单纯的江湖豪侠,而是一个在失序时代里苦苦寻找正义秩序的人。
正所谓:
渭州城里风尘恶,市井横行强与弱。
世道偏时人亦狂,一条禅杖问因果。
渭州提辖,一拳打破不平事
鲁智深本名鲁达,原是渭州经略府下的提辖。提辖虽是武官,却不过是文官衙门里的一名武职差使。宋代重文轻武,武人地位本就低微。鲁达在衙门里看得多了:文官倚势,豪强横行,百姓有冤,却无处可诉。
于是《水浒传》第三回写下那一幕——鲁达在酒楼上听金翠莲父女哭诉,被“镇关西”郑屠强占为妾,还要追讨典身钱。鲁达听罢,大怒道:
“你且放心,洒家与你讨个公道!”
这一句话,常被人当作一时冲动。其实细看原文,鲁达并非鲁莽之人。他先给金氏父女十五两银子做盘缠,又坐在郑屠肉铺前两个时辰,等他们走远,方才发作。
两个时辰,不长,却足以说明一件事——
他不是气血上头,而是有意为之。
待郑屠出来,鲁达假意买肉,百般刁难,终至三拳打下去。书中写得极妙:
“第一拳,正打在鼻子上,鲜血迸流;
第二拳,打在眼眶上,乌珠迸出;
第三拳,打在太阳穴上,只一拳,便不动了。”
鲁达本只想惩治恶徒,却不料失手打死。见郑屠已死,他冷笑一声,道:
“你诈死,洒家慢慢与你理会!”
说罢大踏步去了。
这段文字,看似粗豪,其实处处含着对秩序的反讽:
一个屠户倚仗关系横行,官府不问;
一个武官替民伸冤,却成了杀人犯。
从此鲁达弃官而去,江湖上多了一位行脚僧人——鲁智深。
五台山上,醉眼看破假慈悲
鲁智深逃亡途中,被赵员外送往五台山出家。智真长老见他气度不凡,给他剃度为僧。
然而鲁智深本不是为清修而来。他喝酒、吃肉、打闹,惹得寺中众僧不满。书中写他“醉打山门”,推倒金刚,闹得五台山不得安宁。
若只看表面,似乎是个破戒和尚。可细想之下,这一段却有另一层意味。
寺院本该慈悲为怀,但众僧对鲁智深却满是排斥。表面讲清规戒律,实则嫌他是个杀人犯,不愿容他。
鲁智深见此情景,自然不肯低头。
于是有诗为证:
佛门本是清凉地,世上偏多冷眼人。
醉里推翻金刚像,也教泥塑识真神。
他不是反佛,而是厌恶那种披着佛门外衣的虚伪。
最终智真长老看得透彻,说道:“此人尘缘未了,且放他去。”于是把他送往东京大相国寺。
鲁智深离开五台山时,并未回头。因为他心里明白——
清净不在山门,在人心。
野猪林里,一禅杖护住人间义气
鲁智深一生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野猪林救林冲”。
林冲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董超、薛霸两个公差奉命押解,暗中却要害他性命。
鲁智深听闻此事,并未立刻闯入官府,而是一路暗中跟随。直到野猪林里,两人举起水火棍要打死林冲,他才从松林后跃出。
书中写道:
“禅杖起处,两个公差早已倒地。”
鲁智深并未杀他们,而是把禅杖往地上一顿,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应声折断。
这一举动,比杀人更有分寸。
若杀了公差,林冲便成“劫囚犯”;
不杀,却震慑他们,又护得林冲安全。
这便是鲁智深最难得的地方:
他虽以拳头行事,却并非只凭蛮力。
正所谓:
一杖松林风雨动,两条性命免刀兵。
江湖不是全凭狠,义气原来有分明。
江湖半生,终究看破人间局
后来鲁智深上了梁山,与众好汉并肩作战。他火烧瓦罐寺,打死假和尚与恶道士;他冲锋陷阵,屡立战功。
但在梁山诸人之中,他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
有人爱功名,有人贪富贵;
鲁智深却似乎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
征方腊时,他活捉方腊,功劳甚大。宋江劝他还俗为官,享受富贵。
鲁智深却摇头道:
“洒家心已成灰,只愿寻个净了去处。”
这一句话,看似平淡,却像一阵秋风,把江湖尘土尽数吹散。
他一生打恶徒、救弱者,却始终明白:
世道未必因一人而清。
侠义终究敌不过权势与制度。
于是他来到杭州六和寺,听钱塘江潮声,忽然顿悟。
书中写他作颂子: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随后安然圆寂。
江潮滚滚,鲁智深的一生,也像一阵潮声:来时轰然,去时寂然。
潮声未尽,人间仍有不平
鲁智深常被称作“最鲁莽的好汉”,其实恰恰相反。他或许粗豪,却从不糊涂。
拳打镇关西,是为弱者讨命;
大闹五台山,是厌虚伪清规;
野猪林救林冲,是为义气留余地。
他的拳头,看似破坏秩序,其实是在替失去公道的世界补上一块缺口。
只可惜,宋代的天下终究不是侠客的天下。
正义若要存身,往往只能寄托在一人之心。
于是鲁智深最后选择了沉默。
但读书人每翻《水浒》,听到那句“今日方知我是我”,总会生出几分感慨:
世间若多几个鲁智深,
或许便少几桩镇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