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上,模仿欧美资本主义的国家不在少数,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近一个世纪内,几乎没有哪个国家能完全靠它实现真正的翻身。有人可能会说,日韩以及我们自己不也算吗?但如果按照欧美原本的定义来看,这三者不过是披上了资本主义的外衣,内核早已不同。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纯粹的资本主义模式,在当今世界几乎已经行不通了。 那么,这种资本主义最初是如何形成的呢?我把它概括为三点:两百年的十字军东征为它铺设了土地基础,三百年的文艺复兴与大航海为它提供了成长的养料,五百年的欧洲火器战争则促使它结出了丰硕果实。
欧洲这个大陆,自古以来就是资源贫瘠的次大陆,从未成为人类文明的中心。然而,人口众多,小国林立,诸如牛毛般的诸侯常年互相征战,使欧洲长期陷入低层次但波动剧烈的贫困陷阱。如果没有额外因素干扰,欧洲几乎没有可能自我脱困。但在公元1095年,一个意外出现了。 那一年,教皇乌尔班二世生活在动荡不安的意大利。他常常为自身安危忧心忡忡,而整个欧洲也充斥着冲突与混乱。经过深思熟虑,他悟出:问题的根源在于思想的不统一,需要一个宏大的事业让人们全身心投入。马基维利在《佛罗伦萨史》中是这么描述的,但究竟教皇真正的目的是否是控制欧洲的意识形态与政治权利,却无从得知。 从1095年起,他首先在法国进行宣传,号召人们解救东方巴尔干半岛和中东地区受伊斯兰统治的基督徒,夺回被霸占的圣地耶路撒冷。他强调这不是普通战争,而是神的号召,是背负十字架的远征,是信仰之间的正义之战。同时,他做出了两个保证:一是战争中任何不道德行为都被允许,不需负心理负担;二是战争中任何牺牲都会被天堂认可,给予免费通行证,既保障人生也保障死生。 教皇的演说极具感染力,与后来的某位小胡子不相上下。全欧洲的民众被激起热情,纷纷表示愿意追随。随着1096年北欧大饥荒爆发,饥民与困顿的地主们需要一种方式缓解恐惧,十字军东征便成为完美出口:既然一无所有,就去掠夺他人! 这场战争带来的最大效果有两点:第一,完成了初步的原始积累,通过不断突击穆斯林世界,不仅开阔了眼界,还获取了大量技术与财富;第二,罗马殖民的复兴化,人性中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一切不道德行为被允许,欧洲再也回不到从前甘于平淡的日子。这场战事持续了两百年,历经十次起落,到西欧逐渐富裕时,赤脚精神也随之消退。但从现代视角看,这不过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大规模暴力掠夺,东方的基督徒、穆斯林,甚至犹太人,无一幸免。所谓的骑士精神从未真正存在,反复无常、言而无信才是常态,这也是康德与黑格尔等西方思想家认为恶推动历史的原因。 这仅仅是资本主义的第一步。乌尔班教皇在七封书信中写道:掠夺完穆斯林世界后,欧洲将掌握地中海及通向东方的贸易通道,最终以此为跳板进入亚洲。但这个计划直到800年后的1900年八国联军时期才得以实现。 文艺复兴的出现时间也耐人寻味,大约在1300年至1600年,几乎无缝衔接十字军东征的结束。课本上常说文艺复兴重视人的价值、反对神为中心、摆脱神学束缚以科学精神复兴文明,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它更像是由外而内的恶转化为对内部的推动力。 文艺复兴并非自下而上,而是源于通过掠夺穆斯林世界完成原始积累后的暴发户心理。这在意大利尤其明显,作为地中海丝绸之路要地及罗马天主教中心,聚集了大量地主豪富。他们采购艺术品彰显身份和权势,形成了上而下推动的文艺复兴动力。许多油画描绘宗教与宫廷生活,画家们实际上是教廷与贵族的御用文人。米开朗基罗便是其中的代表,但除了少数如达芬奇等关注科学,绝大多数艺术创作与科学精神关系不大,更多受战争和利益驱动。 意大利城邦百余个,经历十字军东征后的道德松弛,各个城邦为自保,投入金融、军事、商业、艺术和制造业,可视为资本主义最初萌芽阶段。它既成功,又失败——成功在于最初的尝试,失败在于被困在原地。原因有二:一是资金主要掌握在艺术家手中,他们只能服从贵族与教会意志;二是社会过于商业化但市场过度分散,无法统一,也无法形成更高级别的投入。意大利因此错过地理大发现、科学革命和工业变革,直到二战前仍是欧洲贫困国家之一。 若意大利开了资本主义之头,葡萄牙则提供了完全不同的模板。文艺复兴如火如荼时,葡萄牙是文化荒漠,人口不足百万,贫困严重。但它有两个优势:一是最早实现中央集权,动员能力强;二是远离意大利艺术的消耗,把资源集中于国家建设。地理位置临大西洋,是通向海上贸易的咽喉,成为观察意大利、威尼斯、热那亚繁荣的天然窗口。15世纪初,国王若昂一世有三子,其中亨利王子酷爱马可波罗游记,对东方的富庶心生向往。他虽然无法直接征服奥斯曼帝国的通道,但另辟蹊径,寻找东方的财富。亨利虽一生鲜少出海,却建立了系统化的航海体系:创办航海学院、建水文天文观测台、招募地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绘制地图、改进航海仪器、培育海军、建立兵工厂,长达数十年投入探索。这一次的集中力量与长期规划,使葡萄牙获取大量殖民地与贸易垄断权,实现了贫困咸鱼翻身,真正开启了欧洲的全球视野。 后续欧洲各国吸取经验,互相竞争。意大利文艺复兴显示,竞争能催生需求与成长,但分散市场容易陷入超级内卷。于是,国家力量开始建立科学院,批量培养人才,为战争和科技储备力量。俄罗斯的科学家例子也印证了这一点:17至18世纪缺乏人才,彼得大帝学习欧洲模式后建立皇家科学院,经过几代积累,19至20世纪才出现世界级科学家。 如果不追求富裕东方,欧洲根本不会去研发航海、造船、纺织等技术;西方国家利用后发优势吸收他国科技,才得以崛起。葡萄牙的崛起,标志着欧洲大国竞争模式正式诞生。 至于英国成为日不落帝国的原因,则与火器战争和制造业基础密切相关。光荣革命后,英国得以在与法国、荷兰的战争中脱颖而出,获得金融资本、扩大制造业,并确保纺织业作为刚需市场持续迭代。这一循环带来原始积累、技术进步和军事扩张,最终让英国实现全球霸权。自由主义使占优势一方更强,而弱势方愈发弱小。 从英国历史可见,其崛起是暴力、市场和利润的循环机制所致。进入现代文明社会后,这套方式难以复制,但对后进国家而言,仍意味着必须依赖出口导向和大一统市场,逐步迭代才能追赶。 总结来看,欧洲资本主义的演化路径清晰:从去道德化掠夺起步,经过意大利、葡萄牙的经验积累,最终由英国完成集大成者的角色。所谓思想和文化,只是表象;推动历史的真正力量,是暴力、竞争、资源集中与火器革命的结合。五百年间,千余个小国逐渐被整合为数十个军工复合体,他们走出欧洲时,已具备对其他地区的压倒性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