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这一年在历史上没什么大事。黄仁宇先生后来写《万历十五年》,说这一年“表面上是四海升平,无事可记,实际上我们的大明帝国却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这一年,万历皇帝24岁。他已经有四年不上朝了。往后还有二十四年,他也不会再上朝。
如果一个人28年不上班,公司还能正常运转吗?
不上朝不等于不干活。很多人以为,万历皇帝28年不上朝,就是躺平不干事了。
错了。明朝的“朝”,指的是每天早上的大朝会。百官齐聚,皇帝坐殿,礼仪性的成分多,实际处理政务的成分少。这就好比现在公司的全员大会,开得再多,也不代表公司能运转好。
万历虽然不上朝,但奏章照批,人事照管,大事照办。
朝鲜之役,日军入侵,朝鲜国王跑来求救。万历拍板:打!调兵四万,运粮数万石,一战收复平壤,再战逐敌至釜山。前后七年,把丰臣秀吉的大军赶回日本。
宁夏之乱,蒙古人哱拜造反。万历调度四方兵力,运筹帷幄,最终平定。
播州之乱,土司杨应龙割据三十年。万历决意用兵,明军破娄山关,捣海龙囤,把这片与中央隔绝了千年的土地重新收归版图。
这三大战役,史称“万历三大征”,全都是在万历不上朝的时期打赢的。
为什么不上朝?腿疼只是表面。
1958年,考古学家打开定陵。万历皇帝的遗骸被抬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的右腿明显比左腿短,呈蜷曲状。结合史料记载,他生前确实患有严重的腿疾,自称“腰痛脚软,行立不便”“足心疼痛、步履艰难”。一个走路都困难的人,怎么每天去参加大朝会?怎么在百官面前端坐几个时辰?但腿疼只是表面。万历真正不想见的,是那帮文官。
明朝的文官,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自己有义务“教导”皇帝。你今天想立自己喜欢的儿子当太子,他们说不行,必须立长子。你想多给郑贵妃一点宠爱,他们说你沉溺女色。你想休息几天,他们说你怠政。
万历十八年,大理寺官员雒于仁上了一道奏疏,直接骂皇帝“酒色财气”,说他“嗜酒”“恋色”“贪财”“尚气”。换一个脾气大的皇帝,这种人早就砍了。万历没有杀他,只是把他革职了事,然后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是十几年如一日。奏疏如雪片般飞来,全是骂他的。他越解释,骂得越凶。他不解释,骂得更凶。怎么办?只能躲。
万历敢躲,是因为明朝的制度给了他底气。
朱元璋废除丞相,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朱棣设立内阁,帮皇帝处理政务。宣宗时期,司礼监有了“批红权”,太监可以代皇帝批奏章。再加上东厂、西厂、锦衣卫,监视百官动向。
这套制度设计,把皇权牢牢锁在皇帝手里。哪怕皇帝不上朝,内阁还在运转,六部还在办事,太监还在批红,锦衣卫还在监视。没有人能造反,没有人能架空。
万历很清楚这一点。他躲在深宫里,不是真的不管事,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管事——批奏章,发谕旨,派锦衣卫暗中观察。效率可能比上朝还高。
万历真正的心结,是国本之争。他喜欢郑贵妃,想立郑贵妃生的儿子朱常洵当太子。但文官们死咬“立嫡立长”的祖制,非要立宫女生的长子朱常洛。双方僵持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文官们前赴后继地上书,有人被贬官,有人被廷杖,有人被革职。但他们不在乎,因为“死谏”是文官的最高荣誉。越是被打,名声越好。
万历看透了。他看透这帮人不是在维护祖制,是在刷存在感。他看透这个体制已经不是帮他治国,而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看透无论自己怎么做,都逃不过被骂的命运。
那就躲吧。躲不是放弃,是不陪你们玩了。
如果制度本身出了问题,是硬扛还是躲?
万历的“躲”,是有代价的。官员缺额越来越严重。六部尚书缺了三个,侍郎缺了五个,各地知府缺了二十五个。奏章堆积如山,没人批。人事调动停滞,没人管。
万历三十四年,大学士沈鲤上书说:“总计部院堂上官共三十一员,见缺二十四员……此犹可为国乎?”这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女真人努尔哈赤在东北慢慢坐大。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明军大败,十几万人全军覆没。消息传到北京,百官跪在文华门外请求发兵,万历仍然不理。
明朝的气数,就这样一点一点耗尽。
清人赵翼说:“论者谓明之亡,不亡于崇祯而亡于万历。”这话不算冤枉他。
万历临终前,留下一份遗诏。他这样评价自己:
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曾兢兢业业,后来因为多病静养,耽误了朝政,想起来很后悔。
这话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
他真的多病,腿疾折磨了他几十年。他也真的后悔,最后几年确实想改,但身体不允许了。
可更大的真相是:他看透了这个死局,却又无力打破,只好用28年的沉默,给大明朝画上一个苍凉的句号。
万历的悲剧,不是懒,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赢不了,清醒地知道这个国家在慢慢沉没,清醒地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他选择转过身去,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