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马年到来,喜气洋洋。本平台连续两天刊登了北京市史志专家范登生先生写马的文章,受到读者欢迎。
马,华夏民族的朋友,马文化,华夏文明的一部分,其中有藏在珍贵文物中的,请看范登生先生如何揭秘。
藏在中华文物里的马文化
作者/范登生
丙午新春,马蹄声疾。在辞旧迎新的喧闹中,有一场跨越千年的“骐”遇正静默上演——从战国至唐代的百余件陶瓷马在郑州大象陶瓷博物馆展出;北京琉璃河遗址的青铜车马器穿越三千年,依旧铃响威仪在;甘肃省博物馆的铜奔马化身春晚吉祥物“骥骥”,以“一蹄踏千钧”之姿走进千家万户。这些静立于展柜中的马,曾是战场上的铁骑、仪仗中的威仪、驿道上的信使、宫廷中的舞者,更是中华民族勇毅与浪漫的见证。
让我们以材质为径,走进中华文物中的马文化,听它们讲述那些奔腾不息的故事。
一、陶土塑魂:从殉葬礼仪到盛世风华
陶,是人类最早驯服的材料之一。当匠人的手指将湿软的泥土塑成马的形状,再经烈火烧结成永恒,陶马便承载了古人对生死、礼仪与权力的全部想象。
在河北邯郸北朝考古博物馆,一支由300多件陶俑组成的“地下仪仗队”令人屏息。它们出土于北齐开国皇帝高洋墓,其中90件甲骑具装俑构成了核心战力——骑士头戴兜鍪、身披披膊,战马全身披挂具装铠,仅露出眼睛、口鼻和马蹄。这是北朝三百年战乱与融合的缩影,也是“甲骑具装”这一重装骑兵黄金时代的实物见证。考古学家发现,这些陶马的制作工艺极为考究:头部单独模制,耳朵另行安插,马尾捏塑后粘接,甚至为防止细腿折断,内部还嵌入了铁丝。标准化与个性化并存的制作模式,既保证了批量生产的效率,又让每一匹陶马都独具神韵。
如果说北朝陶马是铁血时代的写照,唐代三彩马则映射出盛世的雍容与欢愉。郑州大象陶瓷博物馆的展厅里,一件三彩打马球俑尤具视觉张力:骏马飞奔的姿态几乎与地面平行,骑手挥杖击球,其动感堪比足球赛场的“凌空抽射”。这项源于波斯的运动,在唐代风靡朝野,成为贵族生活中速度与激情的象征。更令人称奇的是舞马形象——它们“衣以文绣,络以金铃”,经特殊训练后可随乐声翩跹起舞。唐玄宗时,宫中驯养舞马数百匹,每逢千秋节便盛装表演,甚至能衔杯祝寿。然而安史之乱后,舞马流落民间,传说有舞马闻乐起舞,被不明就里的养马人当作妖孽打死——盛世的繁华与幻灭,竟浓缩于一匹陶马的故事里。
陶马中也不乏温情的存在。西晋黄釉骑马俑神态安详,十六国时期的褐绿釉马上羽人俑则带着一丝神秘色彩。这些或威武或欢愉或神秘的陶马,共同诉说着一个道理:马不仅是交通工具和战争机器,更是古人精神世界的重要寄托。
二、青铜铸史:从礼制象征到天马行空
青铜之坚,足以承载千年。当马的形象被浇筑进青铜,它便从尘世走向庙堂,从实用品升华为礼制的符号。
北京琉璃河遗址出土的西周青铜车马器,是这一升华过程的最早见证。铜銮铃装于车衡,马行铃响,威仪尽显;铜当卢饰于马额,纹样精美,护面彰礼。这套完整的车马器与大型车马坑相互印证,共同构成西周车马礼制的实物体系。而燕侯级大墓出土的海贝铜质马辔饰,以异域海贝与青铜联缀而成,成为早期中外交流的珍贵物证。三千年前的“吉金”犹响,仿佛仍在诉说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古老法则。
这一礼制传统源远流长。陕西宝鸡出土的西周“盠”青铜驹尊,腹内铸铭文记录周王亲自主持“执驹”之礼——两岁小马离群服役,天子亲自为其系上马具。这件由贵族“盠”为感恩而铸的器物,使三千年前的马政制度跃然于青铜之上。而东周洛阳王城广场车马坑中“天子驾六”的发现,则让典籍中的等级秩序获得了直观的实物印证。
当秦始皇将征战车马以青铜凝铸,他展现的是横扫六合的武功与自信。秦陵铜车马以二分之一比例缩小,八匹铜马神态各异,络头、缰绳均以金银为饰,其精细程度令人叹为观止。这套完整的仪仗车马,不仅是秦始皇地下王朝的缩影,更是大一统帝国气度的物质表达。
汉代青铜马则将这种气度推向极致。1969年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铜奔马,以“三足腾空、一足踏鸟”之姿,成为跨越千年的美学奇迹。它不属于整齐列队的青铜仪仗,而是以一种不合“队形”的姿态脱颖而出——昂首向天,口鼻张开如嘶鸣,脖颈弯曲如弓,唯有右后蹄轻轻点在一只飞鸟背上。X光扫描揭开了它屹立不倒的秘密:工匠在承重的马蹄支撑腿内嵌入铁芯,形成“铁骨铜腿”的复合结构。这种力学与美学的完美结合,让“天马行空”从想象变为可视的永恒。
同属汉代的上乘之作,还有茂陵出土的西汉鎏金铜马。它以汗血宝马为原型,通体鎏金,四腿直立,头部造型尤为生动——粉鼻亮眼,口微张露出六颗牙齿。“沉静中蕴含阳刚之美,动静相宜”,这匹“汗血宝马”多年来出访过3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名副其实的文化使者。
较晚的三国青铜马则展现了另一种气度。襄阳出土的这匹青铜立马高、长均为163厘米,重达720斤,被誉为“中华第一青铜立马”。它没有繁复的装饰,仅以简洁凝练的造型,便在沉静中蕴藏磅礴力量。网友们称其为文物界“实力派酷帅男神”,这种跨越千年的审美共鸣,正是好马无需多言的明证。
三、竹木传神:从民间意趣到文人风骨
与青铜的庄严、陶土的厚重不同,竹木之器多了一份温润与灵动。在干燥的西北地区,大量汉代木马得以保存至今,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窥见民间意趣的窗口。
甘肃武威磨嘴子汉墓出土的彩绘木马,距今两千余年,仍保留着完好品相。它们由头、颈、身躯、四腿、尾部分段雕刻后拼合而成,通体涂黑,用刀刻出眼、鼻、唇,造型简练却神态生动。令人惊叹的是,这些木马在细节塑造上与《相马经》中“良马”的标准高度吻合:耳尖而小(肝小则通人意),目大如铃(心大则临危不惊),鼻阔可握拳(肺大则善奔走)。民间匠人虽无宫廷工坊的奢华材料,却凭借对马的深刻观察,精准捕捉了“凉州大马”的雄健体态与内在神韵。
武威西夏墓出土的彩绘木板画,则展现了另一种风格。一件墨书“大六”的牵马图,以奔放的造型记录了党项人的日常生活。线条粗犷却不失生动,马的矫健与人的从容相映成趣,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驼铃马嘶。
当马进入文人视野,它便从实用之物升华为精神寄托。清初吴之璠的竹雕牧马图笔筒,是这方面的典范之作。竹筒外壁浮雕一马仰卧翻滚,旁有一养马人持绳含笑睥睨。马张目露齿,鬃毛四散,作腰腿用力滚转之态;圉人侧身跨步,充满动感。吴之璠是康熙年间竹雕名家,他所创的“薄地阳文”技法,在留白处衬出主题,于人马的神情、肌肤、衣纹处再作细腻雕刻,鬣毛则丝丝可数。这不只是一幅牧马图,更是文人眼中自由不羁的生命姿态。
故宫博物院所藏明代竹根雕骑马人,同样意境悠远。竹根天然的纹理与雕琢浑然一体,骑马人神态安详,马步从容,仿佛正行走在归隐的山间小径。从战马到驿马,从仪仗之马到隐逸之马,竹木之器以其特有的温润,记录了中国人心目中马的不同面相。
四、丹青写意:从仪仗威仪到驿路疾驰
当马的形象跃然于绢素壁画,它便获得了另一种生命力——不再受材质所限,可以自由驰骋于画师笔下的任何时空。
泰山脚下,岱庙天贶殿内,宋代《泰山神启跸回銮图》绵延62米,描绘了泰山神出巡与回銮的宏大场面。画中牵引玉辂的六匹御马,成为马年的一抹亮色。辕马居中,络头与攀胸缀满红缨,黑边白鞍衬着淡青障泥;前方五匹驸马虽无鞍鞯,却以障泥覆背,络头红缨相映成趣。这不仅是艺术的呈现,更是宋代舆服制度的形象注脚。《宋史·仪卫志》中关于御马装饰的详细记载,在这里化作了可触可感的丹青盛景。
如果说《启跸回銮图》展现的是威仪,那么嘉峪关魏晋墓出土的《驿使图》则记录了速度。画中驿使手持“檄文”,马背绑着“传符袋”,策马疾驰的瞬间被高度凝练地定格。这幅被认为是中国最早“邮递员”形象的画作,直至今日仍印在中国邮政的标识之中。一匹飞驰的驿马,连接的是广袤疆域中的行政节奏——命令、军情、司法与礼仪,正是借助这样的马匹,在幅员辽阔的帝国中保持同步。
甘肃敦煌悬泉置遗址出土的汉代《传驿马名籍》简,则将画面背后的制度细节呈现在我们面前。简牍详细记录了当时驿站对马匹的严格管理:每匹马均登记于名籍,载明其名字、年龄、身高。目前出土的汉简中可见大量购马记录,价格在“六畜”之中最高,足见汉王朝对马匹使用的高度重视。
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的唐代《长行坊支贮马料文卷》,则将宏大制度落实为日常细节:“岑判官马柒匹共食青麦三豆(斗)伍胜(升)……”一匹匹马,一斗斗料,无数驿卒、官员、商旅在同一网络中各司其职,使边疆与中原依循共同的规则彼此连接。
马蹄踏出中华路。从殷墟妇好墓的玉马到秦始皇陵的铜车马,从北朝的甲骑具装到唐代的三彩舞马,从河西走廊的彩绘木马到故宫的竹雕牧马图——这些材质各异、形态万千的马,串联起的是一部中华民族的融合与发展史。
西周时,马是礼制的载体,銮铃声声彰显等级秩序;汉代时,马是国家力量的象征,铜奔马“一蹄踏千钧”映射开拓远方的气魄;北朝时,马是民族融合的见证,甲骑具装凝聚着游牧与农耕的军事智慧;唐代时,马是盛世风华的写照,舞马与打马球承载着开放包容的时代精神;及至明清,马又成为文人精神的寄托,在竹木与丹青间获得永恒。
更重要的是马还贯通了道路,联结了四方。茶马互市中,马匹推动跨区域资源流通;驿传体系中,马匹加速信息传递;丝绸之路上的马匹,则见证了中外文化的交流与互鉴。马蹄声声,踏出的是迢迢道路,连接的是辽远山河,凝聚的正是绵延不绝的“我们”。
今天,当我们在博物馆中与这些千年马儿相遇,它们或以铜奔马的矫健令我们惊叹,或以黄玉马的微笑治愈我们,或以彩绘木马的质朴打动我们。这些穿越时光的“骐”遇,让我们得以触摸中华文明的脉搏——那是一种奔腾不息的力量,一种昂首奋蹄的精神,一种踏遍山河终成诗的文化记忆。愿这些藏在中华文物里千姿百态的马文化,继续在新时代的征途上昂首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