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淮河之滨的皖北是大明王朝的龙兴之地,在明朝初年,这里曾是恢弘鼎盛的中都,为四方所瞩目。但在此后的五百多年时间里,短暂的辉煌逐渐散去,皖北更多呈现出民生疲敝的萧瑟景象,以至于成为贫困与落后的代名词。从14世纪明太祖朱元璋“龙飞淮泗”,到19世纪太平军和捻军运动席卷江淮,在明清两朝的统治下,皖北经历了命运的大起大落,也形成了具有特色的地域风貌。
《沉默的皖北:明清国家治理与地方社会》一书以明清五百年间皖北的历史发展脉络为线索,着眼于此间发生的系列重要事件,重点探查其中关联的利弊纷争、权力博弈与政策抉择,尝试由此回答皖北因何走上沉沦之路,为何长久无法走出,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地域烙印等问题,以期对明清以来皖北的历史进程与社会风貌形成更进一步的认知。
下文节选自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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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然而止的工程
文 | 郑宁
来源 | 《沉默的皖北》
洪武八年(1375)四月,朱元璋从应天府出发,前往凤阳府。想到中都营建已经完工大半,他“亲至中都,验功赏劳”,派人祭祀滁阳王郭子兴、开平王常遇春,还让随驾的外甥——曹国公李文忠前去祭奠外祖父母的坟墓。然而,就在皇帝大驾到达凤阳后的第十天,即《明太祖实录》记载的四月甲辰日,他对中都工程的态度发生了剧烈的转变。
当天,朱元璋从即将完工的中都皇城出发,前往中都圜丘告祭天地。他先陈述了自己夺取天下的合法性,又叙述了兴建中都的始末由来。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内容,但在最后,朱元璋却话锋一转,突然对中都工程进行了检讨:
土木之工既兴,役重伤人,当该有司叠生奸弊,愈觉尤甚。此臣之罪有不可免者。
虽然责任在于“有司”,但作为皇帝,朱元璋表示自己也难辞其咎,故而在此“戴罪谨告,惟上帝后土鉴之”。皇帝在祭告天地时自我反省并不罕见,几年来的中都工程也确实“叠生奸弊”。由于强度大、任务紧,官吏催逼极为严厉,出现了诸如“盛暑重劳,饮食失节,董其役者又督之太急”等情况,以至于民夫、工匠“病无所养,死无所归”。但即便如此,在工程即将完成之际,朱元璋突然向上天检讨建都之事,说明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明中都遗址午门
果然,四月丁巳日,朱元璋回到南京之后,旋即颁布了一道重要的命令:
罢中都役作。
按照《明太祖实录》的记载,朱元璋之所以下令停止中都工程,主要原因是“是以劳费罢之”。以民力、财力的消耗而言,兴建中都确实消耗巨大。但问题在于,此时已经接近完工,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劳民伤财,并以此为由放弃已经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的工程,显然太过牵强。
明中都遗址鸟瞰
朱元璋为何突然罢建中都?围绕这个问题,学界的讨论极为丰富,大多数研究者认为,《实录》所言的“劳费”显然不是全部理由,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如今我们看到的《明太祖实录》虽然是权威的官修史书,却是永乐年间的三修本,其中对于明太祖朱元璋的形象尤其有所美化,明代就有学者批评《实录》“止书美而不书刺,书利而不书弊”。在记录中都工程与罢建中都时,明朝的史官们难免有特别的考虑。
所幸现存明清史料颇丰,为历史研究提供了多重视角。在天启年间编纂的凤阳地方志《凤阳新书》中,记载了一桩值得关注的事件。就在中都工程进展大半之际,在凤阳监督工程的韩国公李善长向皇帝奏报:“凤阳宫殿人匠厌镇”,引得朱元璋龙颜大怒,下令诛杀工匠。当时的工部尚书薛祥劝阻李善长,但未能成功,于是“拣交替不在工者,并铁石匠不罪”,救下了至少千余人的性命。
“厌镇”是一种古老而常见的诅咒,自古以来都为人所忌讳,特别是在宫廷内,尤其犯忌。不过,以往的宫廷巫蛊大多来自后宫,比如汉武帝时著名的巫蛊之祸。中都工程中出现的厌镇,更可能出自“董其役者又督之太急”,激起了人们的反抗情绪。在清朝编修的《明史》中,更是描述得绘声绘色。朱元璋兴冲冲回到凤阳,进入新建的中都皇城,可当他入座于奉天门时,却感觉“若有人持兵斗殿脊者”,以至心神不宁。随后,李善长报告修筑宫殿的匠人“用厌镇法”,朱元璋雷霆震怒,下令对工匠“尽杀之”。
对于期望大明江山传于万代的朱元璋来说,如果只是因为厌镇事件就废弃了中都,未免太过草率。朱元璋曾亲历尸山血海,见惯了刀光剑影,杀死几千、几百工匠未必真的能够触动他的心弦。以他的性格,假如笃定要迁都凤阳,无论是严刑拷打工匠,还是全面检查皇宫建筑,乃至于拆除重建,都不是没可能。
但现实是,朱元璋用十天左右检查了中都工程的情况,随后就在祭告天地时检讨了兴建中都的决策,继而返回南京,宣布停建中都。从兴致勃勃来到中都,到返回南京决定罢建中都,剧烈变化的背后,应当与朱元璋在凤阳的所见所闻密切相关。
废弃中都后,朱元璋曾不止一次地表达过对故乡的挂念,但再也没有萌生定都凤阳的念头。多年后,朱元璋回顾“自居江东三十六载”的时光,认为自己几十年来“每披星戴月而出,四鼓衣衣饭食,待旦临事”,可谓兢兢业业、勤勉爱民,唯一遗憾之事就是“得罪者凤阳宫殿也”。对于这个错误,朱元璋的解释是“然非好离宫别殿而为之,当是时见浅识薄,意在道里适均,便于民供耳”。尽管这个解释是为了开脱,但也透露出朱元璋后悔于当年兴建中都的决定。
从朱元璋的反思出发,审视中都工程的突然终结,或许能够得到一些启示。洪武初年,淮右君臣之所以乐见中都之营建,离不开衣锦还乡的心结。然而,繁重的都城工役先给家乡父老制造了灾难,以至于“怨嗟愁苦之声充斥园邑”,这显然不符合他们最初的期望,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他们定都凤阳的积极性。
从现实来看,凤阳也确实不具有建设帝国都城的可行性。经过数年的建设,虽然修建了宏大的城池、宫殿,但一些关键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比如作为都城需要具备的交通条件,尤其是水运通道。当初选定临濠为中都的时候,朱元璋的理由之一就是“前江后淮,以险可恃,以水可漕,便于水运物资。但现实情况是,中都城距离淮河虽然不远,但如何利用淮河水道连接漕运系统却是个难题。即便投入了巨量的资源之后,凤阳也并没有成功融入漕运网络之中。直到明末天启年间,凤阳的地方官员还在筹划修建运道闸河试图吸引商船经营。洪武初年,支持定都凤阳的另一个重要理由是四方“道里适均”,便于国家调运物资。但实际上,这个说法也站不住脚,而且很快就被朱元璋自己否定了。
凤阳明皇陵石像生
洪武七年(1374),中都工程尚在推进时,朱元璋为南京阅江楼写下了《阅江楼记》。在这篇御制文中,朱元璋称南京“道里适均”,不仅便于国内的调度,对外交往也甚为便利,“万邦之贡,皆下水而趋朝,公私不乏,利益大矣”,适合作为帝国的都城。通过这篇文章不难看出,在公开宣布停止中都工程之前,朱元璋已经逐渐否定此前自己的想法,至少他开始认为南京比凤阳更适合定都。
事实上,朱元璋是知道家乡凤阳不具备建都条件的,当初投身义军时,他就已经看出故乡不是成就霸业的理想基地。那时候郭子兴“欲据滁自王”,朱元璋认为此举没有前途:
滁,山城也,舟楫不通,商贾不集,无形胜可据,不足居也。
正如陈梧桐先生所分析的那样,滁州与凤阳的地理形势并没有多大差别,群雄相争时尚且不足据,又怎么可能作为帝国的都城呢?
当衣锦还乡的冲动逐渐散去,冷静下来的洪武君臣重新审视定都问题,是否还要将都城迁到凤阳?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但问题是,兴建中都是早已确定的国家决策,而且已经进行过半,骤然叫停既难以向天下解释,成本损失也实在太过巨大。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爆发的工匠厌镇事件,或许给了朱元璋一个理由,促使他下定决心废弃中都。
凤阳洪武门
在停建中都的诏书中,虽然名义上只是叫停了正在施工的工程,但实际上朱元璋就此彻底放弃了定都凤阳的想法,也放弃了已消耗无数人力物力财力的中都城。宣布罢建几个月后,朱元璋下诏改建南京大内宫殿,确定以南京作为朝廷所在。这一次,朱元璋特别强调:
朕今所作,但求安固,不事华丽,凡雕饰奇巧,一切不用,惟朴素坚壮,可传永久。
这虽然是为了“吾后世子孙,守以为法”,但想必也与先前营建中都的教训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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