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庄(约836年-约910年),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附近)人,身为玄宗朝宰相韦见素之后、苏州刺史韦应物四世孙,其家世已由显赫转向衰微。他一生历经战乱,年近六十方考取进士,后入蜀仕前蜀,官至宰相。作为“花间派”的重要词人,韦庄与温庭筠并称“温韦”,但二人词风迥异。温词秾丽华美,如“严妆”美人,堆砌锦绣意象;韦词则如“淡妆”,善用白描手法,以清丽直率、情意真挚的笔触,抒写主观情感,读来似自然流露的心声,具有“似直而纡,似达而郁”的独特魅力。《思帝乡·春日游》是韦庄的一首力作。
思帝乡·春日游
韦庄〔唐代〕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便是体现其白描与真情本色的典范之作。全词如下:“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首小令仅三十余字,却塑造了中国词史上一个极为独特、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其大胆直率的爱情宣言,即使放在千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开篇“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首先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的春日图景。“春日”不仅是季节的标记,更象征着生命与情感的觉醒和勃发。一个“游”字,则点出主人公置身于这蓬勃春意中的欣然与跃动。妙在后一句——“杏花吹满头”。杏花是春日繁盛的代表,一个“吹”字,不仅写出了花瓣随风飘舞的轻盈动态,更写出了一种人与春景的亲密交融。它并非远观,而是纷纷扬扬,洒落满怀满头,仿佛整个春天都热情地簇拥着、感染着这位出游的女子。这扑面而来的,不仅是杏花,更是被彻底唤醒的、如春花般绚烂的少女春心。有了前两句如此饱满的铺垫和渲染,情感的闸门已蓄势待发。
于是,当那位“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闯入眼帘时,少女的情感便如洪流般倾泻而出。“陌上”是邂逅发生之地,充满了偶然;“谁家年少”的疑问,又带着一丝羞涩的好奇与打量;而“足风流”三字,则以最直接、最肯定的语气,给出了极高的赞赏——这里的“风流”,指的是少年那潇洒出众、令人倾倒的风度气韵,而非轻浮之意。这三层递进,将少女初见时内心的惊喜、欣赏与认定,描摹得淋漓尽致。
如果说上阕是情感的铺垫与触发,下阕则是少女内心独白式的决绝誓言。“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这句用了一个上六下三的九字长句,前六字以两字一顿,形成一波三折的顿挫,最后以“一生休”三字收束,字字千钧,斩钉截铁。她不仅萌生了以身相许的念头,更认为若能实现此愿,此生便已圆满、足矣。这是何等的执着与坚定!
然而,词的力量并未止于此。最令人震撼的,是结尾两句石破天惊之语:“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不再是简单的向往,而是更深一层的思虑:即便未来遭遇不幸,被他无情抛弃,我也绝不后悔,绝不羞惭!从“拟将身嫁”到“纵被无情弃”,词人层层深入地剖白了女子为爱不惜一切的决心。这种近乎殉道者的情感态度,正如叶嘉莹先生所赞叹的“终古挚情能似此”,其用情之深、之纯、之烈,足以超越时空,引发读者最深沉的感动。这已不单单是男女之情的表白,更升华为一种为信念而“九死未悔”的崇高精神象征。
整首词完全采用白描手法,语言质朴如口语,具有浓郁的民歌风味。它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和隐晦的寄托,全是少女心声的直白袒露。在“花间词”普遍以婉约含蓄、描写女性姿容情态为主流的背景下,韦庄这首小令无疑是一声惊雷,一朵奇葩。它塑造的这个天真烂漫、大胆追求恋爱自由、敢于向封建礼教发出挑战的少女形象,因其人格的健全、情感的炽烈和个性的鲜明,而显得格外真实可爱,焕发出永恒的艺术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