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在锅炉厂干了二十多年，一双油手摸过的锅炉零件比自家碗筷还多。厂里生产的锅炉在东北卖得火，连朝鲜新义州的客户都慕名而来，一口气订了两台，还特意点名要中国师傅去安装。

八月初，老张带着两个电焊工过了鸭绿江大桥。新义州的夏天不比东北凉快，太阳一晒，铁皮屋顶都能煎鸡蛋。朝鲜工厂给安排了宿舍，配了翻译，工人们配合得也不错，活儿干得顺当。

那天赶上朝鲜的节日，工厂放假。翻译回家了，三个人待在屋里闷得慌。

“出去转转？”老张提议。

“走呗，看看朝鲜啥样。”两个徒弟跟着起身。

新义州不大，几条主要街道，商店全关着门。三个人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朝鲜领袖的铜像，高大肃穆，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

国内来的游客见了伟人像，多半会驻足看看。老张他们也没多想，走过去转了转。八月的太阳毒，晒得人头皮发麻，铜像周围也没什么遮挡，倒是台阶上有点阴凉。

“坐会儿歇歇脚。”老张一屁股坐了下去。

两个徒弟也跟着坐下，其中一个还下意识地抻了抻被汗浸透的T恤。

坐了不到五分钟，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炸开了。

一个朝鲜大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着他们连说带嚷，表情激动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三个人愣愣地站起来，听不懂半句朝鲜话，只能从手势和表情里猜：大概是嫌他们坐在这儿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又一个朝鲜大妈跑过来加入“声讨”。俩人越说越激动，指着他们的衣服——天热，有人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又指着他们刚才坐过的台阶，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走吧走吧，别惹事。”老张招呼徒弟往回走。

大妈不让。一个堵在前面，一个飞快地跑了。

老张有点急，上前轻轻推了一下挡路的大妈，想把她拨开。大妈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嗓门瞬间高了八度。

几分钟后，五个拿着枪的保安所警察冲了过来。

手铐冰凉地扣在手腕上时，老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麻烦了。

保安所的拘留室空空荡荡，水泥地，什么都没有。三个人被推进去，门哐当一声关上。没护照，没翻译，没人听得懂他们在喊什么。喊累了，就靠着墙根坐下。天黑了，又饿又困，迷迷糊糊熬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终于有了翻译。

审讯的警察板着脸，问题一个接一个：怎么来的朝鲜？干什么的？然后，语气陡然严厉：“你们在领袖像前行为不端，还动手打人。这是要严肃处理的，拘留十天，限期离境。”

老张脑子里嗡的一声。十天？离境？

他解释自己是从中国来的锅炉安装师傅，有正经工作，不是故意冒犯，也没真想打人——那就是轻轻推了一下。可翻译把话翻过去，警察的脸色也没见好转。

正僵持着，朝鲜工厂的负责人带着翻译赶到了。负责人满头是汗，一个劲儿跟警察解释：这三位是中国来的技术专家，正在给我们厂安装锅炉，设备调试到一半，人走了谁来干？又赶紧联系新义州外事部门，层层沟通。

最后处理结果下来了：老张推了人，性质恶劣，拘留两天。另外两个写检查。

老张又在那个空荡荡的拘留室里蹲了两天，才被工厂的人接出来。

回宿舍的路上，朝鲜翻译悄悄跟他们说：那个铜像，本地人经过都要鞠躬的。你们不光坐着，还有人敞着衣服，在那边的观念里，这是极大的不尊重。那个大妈是附近的老住户，把这地方当圣地看，哪能忍？

剩下的工期里，三个人再没迈出厂门一步。活儿干得麻利，验收一次过，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回国的车。

过了鸭绿江大桥，看见丹东的高楼大厦，老张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后来有人问起这段经历，老张总是摆摆手：“别提了，坐错了个台阶，蹲了两天班房。二十多年技术再好，也架不住不懂人家的规矩。”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大妈的劲儿，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