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父母终于被我说动,从河北老家来北京过年。门一开,八岁的豆豆就冲上去:“爷爷你看!”他一身荧光蓝滑雪服,头盔、护目镜、护膝护肘一应俱全,活像个迷你宇航员。
父亲蹲下身子,摸摸孙子的护膝:“乖乖,这得花多少钱?”
“爸,现在孩子都这样。”我笑着把老人让进屋。母亲却伸手捏了捏豆豆滑雪服的厚度,喃喃道:“这么薄?能扛风吗?”
父亲一辈子和黄土地打交道,对“花钱玩冰”这事儿始终转不过弯。电话里听说豆豆推了补习班去学滑冰,他沉默了半天:“冰有啥好学的?还能滑出个状元来?”
晚饭后,父亲在一家人的关注下,掏出了千里迢迢带来的有地方特色的小吃,豆豆对此一点也感兴趣。最后父亲神神秘秘地说:“来,给你和豆豆个惊喜。”他从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层层打开--竟是两双我童年记忆中的自制冰鞋:木板削成鞋底状,下面钉着粗铁丝,绑带是破布条编的。
“您还留着这个?”我惊讶地捧起这“古董”。
“可不,你小时候的宝贝。”父亲眼睛发亮。
这时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鞋还在,可那些棉袄棉裤早没影了。”她转向豆豆,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你爸小时候哪有这些护膝护肘?奶奶我啊,一入秋就开始攒布票、弹棉花,给他缝棉袄棉裤。袖子特意做长一截,裤腿接上两寸--孩子长得快呀。”
她用手比划着:“棉裤得絮这么厚,坐下去都费劲;棉帽两边必须带耳搭子,系得紧紧的,风一点钻不进来。”说着说着,她自己笑了:“那会儿你爸穿得跟个球似的,在冰上摔一跤,滚两圈都站不起来。回来棉裤湿透,我在灶火边烤到半夜,第二天接着穿。”
豆豆睁大眼睛:“那不是很重吗?”
“重才暖和!”父亲接话,“你奶奶的手艺,全村最好。针脚密实,棉花絮得匀,风雪都打不透。那就是我们最好的‘防护装备’!”
母亲摇摇头:“再好,也比不上豆豆这身。瞧瞧这料子,又轻又防风;护膝里头还有软垫,摔了也不疼。”她摸摸孙子的头盔:“我们那会儿要是有这个,得少起多少个包。”
次日我带他们去鸟巢边的冰场。室内恒温,冰面如镜。豆豆换装备时,母亲仔细研究每件护具--防撞击的背心、专业手套、护腕,她一件件摸过去,像在触碰另一个时代的信物。
豆豆滑出去了,身姿矫健如燕。父亲趴在栏杆上看得出神。母亲忽然抓紧我的手臂:“你看他摔了!”只见豆豆一个踉跄,屁股着地,却立刻笑嘻嘻爬起来继续滑。
“没事的妈,护具都戴着呢。”我说。
母亲却抹了下眼角:“你七岁那年,在村口冰面摔了,门牙磕掉半颗,棉裤膝盖破个大洞。我抱着你往赤脚医生家跑,冰天雪地摔了三跤……那晚我补棉裤,补着补着就掉泪,恨自己没本事给孩子更好的。”
她看着冰场上无忧无虑的豆豆:“现在好了,真好了。国家想得周到,你们也想得周到。”
回家路上,父亲忽然问:“我那老冰鞋,能值多少钱?”
“爸,这是无价之宝。”我说。
除夕夜,窗外飘雪。豆豆把爷爷的老冰鞋、奶奶描述的棉衣(用红布代替),和自己的全套装备摆在一起拍照。父亲戴上老花镜,凑在手机前看孙子发的朋友圈:“爷爷的木板鞋,奶奶的‘棉花盔甲’,我的冬奥梦--我拥有三个时代的爱。”
那些“泪目”“时代的温度”“从棉花到碳纤维的进步”的留言,父亲一条条读给母亲听。
母亲静静听着,最后轻声说:“其实都一样。不管是用棉花还是用科技,想护着孩子别冻着、别伤着的心,是一样的。只是我们那会儿,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那样;现在国家强了,能把这份心做到十分、百分。”
她拿起那块象征棉衣的红布,轻轻盖在老冰鞋上:“告诉豆豆,要记得以前的难,更珍惜现在的好。能在这么亮的冰场上、这么安全的护具里学滑冰,是他爷爷那代人做梦都梦不到的福气。”
窗外,北京的夜空被冬奥灯笼映成暖色。这座千年古都的冬天,不再只是北风与棉袄的记忆,而是融进了科技的温度与精心的守护。从一针一线的棉衣到一丝不苟的护具,变的是材料与技术,不变的是那份想把孩子好好护在温暖里的心--而这颗心,如今被一个国家、一座城市,郑重其事地接过去,做到了极致。
母亲起身关窗时,最后看了眼夜空:“明年,给豆豆买双更好的冰鞋。”
“妈,他现在这双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她回头微笑,“但我现在有能力给他更好的了。这不就是我们一辈辈人,拼了命往前奔的意义吗?”
作者: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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