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年(744)前后,长安东门摆开送行宴,太子、百官都来给一位老臣饯别——贺知章。
这人厉害:官做到“贺监”,酒喝到杜甫都写他“骑马似乘船”,人缘好到皇帝赐镜湖送他回乡。
可他一回到萧山老家,孩子们却笑着问:
“客从何处来?”
一个唐朝“最顺”的人,怎么被一句童言问得心里发酸?
很多唐代诗人的人生开场,都带着几分坎坷味:科举失意、贬谪漂泊、半生蹉跎,诗里写的都是不甘与牢骚。
但把履历摊开来看,贺知章几乎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他的底色,是顺,而且是一顺到底的顺。
他生于659年,成长与成名恰好落在唐朝最明亮的时段,开元、天宝盛世。
国力强盛,政局稳定,文化繁荣,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热闹的城市。
更关键的是,他在八十多岁离世时,安史之乱尚未爆发,那场席卷帝国的巨变还没来得及把他卷进去。
很多同时代人后来被战火裹挟、流离失所,而他几乎完整地走过了盛世本身。
这份时代红利,是幸运。
但仅有幸运,还不足以解释他几十年的稳定。
官场从来不是湖面,而是暗流汹涌的江河。
有人飞得快,摔得更狠;有人今天得势,明天出局。
多数人像一条船,被水流推着走,风向一变就左右摇摆。贺知章却更像一棵树,根扎得深,风来了只是晃一晃,不至于连根拔起。
他的根,是学问。
证圣元年(695),三十六岁的贺知章登科入仕,从国子四门博士做起,这个岗位是国家最高学府的教官,靠的是实打实的经学功底与制度素养。
更重要的,是气质。
695年入仕之后,他的履历像一条平缓上升的曲线:
国子四门博士、太常博士、太常少卿、礼部侍郎、集贤院学士、工部侍郎、秘书监、太子宾客。
你仔细看这些岗位,会发现一个共同点——几乎全是中枢近臣型职位。
不是外放州县,不是边远贬所,而是始终在皇城附近打转。
能在权力核心待几十年,本身就说明两点:能力被认可,人品被信任。
唐代政治斗争并不温和,站错一次队,可能终身外放;得罪一个权臣,可能直接消失。
可他几十年几乎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贬谪史,没有翻案史,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不是运气,而是一种低冲突体质。
他身居高位,但始终保持本心,不抢功,不结派,不树敌。总有一种身上不沾利,胸中不染尘超然的气度。在和他人相处的过程中,赢得了大家的一致称颂。
王公大臣,皇帝太子都非常喜欢他。
值得一提的是,贺知章在长安的日常,与许多高官截然不同。
他爱酒、生性旷达,善谈笑。让在政务之外,结识了不少的诗人。
杜甫写他:“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描绘了贺知章的饮酒趣事,这画面不像官员,更像邻家可爱的老头。
最值得称谓的是他和李白的相遇。
天宝元年(742),一个三十多岁的外地诗人来到长安。
这个人,就是李白。
当时的李白因为商人的身份无法参加科举,因而选择了干谒的方式,四处拜访名流,以诗求荐,等一个机会。
换作别人,也许看两眼、夸两句就算了,可贺知章不是这种人。
他在紫极宫读到李白诗稿,当场愣住,反复读,越读越兴奋,直接脱口而出两个字——“谪仙。”更有戏剧性的一幕还在后头。
两人相谈投机,兴致上来想喝酒,身上却没带钱。
贺知章干脆把腰间佩的金龟袋解下来,换酒。
金龟是什么?那是高官身份的象征。
他就这么随手拿去抵酒钱。
这动作,既豪爽,又带点孩子气。
那一晚,两人喝得痛快,谈得更痛快。
更关键的是,贺知章没有只停留在欣赏。
他把李白推荐给朝廷,李白很快得以入翰林待诏。
这一步,相当于直接把人送进了国家文化中枢。
如果说李白是天才,那贺知章,就是那个最早按下确认键的人。
天宝三年(744)前后,他已经八十多岁。
这把年纪,身体再硬朗,也挡不住岁月的账单。资料里写得很直白:因病,请求入道还乡。
注意这个细节,不是被罢免,不是被排挤,是主动辞官。
这就很贺知章。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和谁撕破脸,也没有和制度硬碰硬。
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
不贪恋位置,也不拖泥带水。
更有意思的是朝廷的反应。
如果只是普通老臣,批个“准”字也就完了。
可唐玄宗没有这么做。
不仅批准,还专门赐他镜湖一带田园,作为归老之所;临行那天,在长安东门设宴饯别,太子、百官到场送行。
这不是程序,这是情分。
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什么?
说明他几十年的为人处世,换来的不是敬畏,而是喜欢。
很多人做官,是人在位在;他做官,是人走了,情还在。
这种口碑,比官阶更难得。
所以这场送别,格外有味道。
没有悲壮,没有委屈,更没有不甘。
盛唐的体面,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对贺知章来说,这也是人生最漂亮的一次转身。
前半辈子在长安,诗酒风流、官途顺遂;后半程回江南,湖水、老屋、乡音,安度晚年。
他不是被时代推走的,是自己把帘子轻轻放下。
船一入越州水网,长安的喧闹就被甩在身后了。
没有宫城,没有朝会,没有集贤院的公文堆。
只剩风声、水声、橹声。
贺知章这一辈子,大半时间在北方度过。长安待得太久,以至于很多人都快忘了他原本是个江南人。
水乡才是他的底色。
他上一次从这里出发,还是“少小离家”;这一趟回来,已经“鬓毛衰”。
时间不是慢慢变老,是一下子追上来。
更扎心的,是那一幕再普通不过的相遇。
乡间小路上,几个孩子围着这个白发老人打量半天。
衣着不像本地人,说话却带点乡音。
孩子们忍不住问了一句:“客从何处来?”
这一瞬间,击中了游子心中的愁与伤。
由此他写下了《回乡偶书》二首: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读起来越淡,后劲越重。
寥寥数语写尽人世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