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他拒见苏轼,全靠一句话把文坛泰斗怼到哑口无言。
连当朝权相蔡京向他求词,他都敢暗藏机锋,一字不捧。
这个宋朝最狂妄的穷酸文人,偏偏写出了大宋最干净的句子,他凭什么?
——《壹》——
元祐年间,汴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是苏轼, 想要结交苏轼的人,能从御街排到城门,此时的苏轼,刚刚度过乌台诗案的低谷,正值人生的第二次巅峰。
他的拜帖,是整个汴京文人圈最渴望得到的通行证。
但偏偏有人,把苏轼递来的名片扔在了案头,黄庭坚是苏轼的门生,也是这个狂人的至交,黄庭坚看着穷困潦倒的老友,心中焦急。
他觉得,以老友的绝顶才华。
只要苏轼肯稍加提携,定能立刻摆脱眼下的饥寒交迫, 黄庭坚苦口婆心,安排了一局会面,“今日政事堂中半数是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
这是他的原话,一句话,把大宋文坛领袖关在了门外。
他叫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这不是狂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精神洁癖, 他晏几道,绝不在落魄时去攀附任何名流。
他不仅怼文豪,连权倾朝野的宰相他也照怼不误。
时间推移至崇宁年间,蔡京把持朝政,权势滔天, 逢年过节,满朝文武都在绞尽脑汁给蔡京送礼献媚,蔡京此人附庸风雅,极爱宋词。
他派人拿着重金,找晏几道求词。
这本是晏几道翻身做官的绝佳机会, 只要他在词里写上两句“福寿绵长”、“经天纬地”,蔡京的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就够他晏几道下半生锦衣玉食。
晏几道没有赶走来人,他铺开宣纸,挥毫泼墨。
一气呵成写下两首《鹧鸪天》,“风凋碧柳愁眉淡,露染黄花笑靥深。” 词句写得极美,写秋景,写菊花,写伤秋之情。
全篇字字珠玑,唯独没有一个字,是在赞美蔡京。
——《贰》——
权相求词,他交了白卷,这是一张没有任何阿谀奉承的政治白卷,他以软钉子硬刚当朝第一权臣, 他宁愿继续回去喝冷粥,看着家人挨饿。
也绝不低头去要一口宰相府的残羹冷炙。
晏几道并不是生来就喝粥的, 他曾经拥有过大宋最顶级的财富和地位,他是北宋名相晏殊的第七个儿子, 晏殊是什么人?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作者,大宋朝廷的定海神针。
老来得子,晏殊对晏几道宠溺到了极点,晏几道早年的生活,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华丽幻觉, 晏府的家宴,从来不缺极品的西域美酒和最红的江南歌妓。
“金尊倒,拚了尽交欢”,这是晏几道当年的真实写照。
他有大把的金钱,大把的时间,他穿梭在歌楼舞馆,结交了四个女子,莲、鸿、苹、云,这四个名字,贯穿了晏几道的一生。
她们都是身份低微的歌女。
在达官贵人眼里,她们只是取乐的玩物,是随时可以送人的附庸,但晏几道不这么看,他把这些歌女当成真正的朋友,甚至知己。
他不摆相门公子的架子,他为她们写词。
记下她们的每一次颦笑,每一次落泪,“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他在梦里都不受礼法的拘束,也要跑去见她们。
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多的是逢场作戏,但晏几道付出了真心。
这种不分阶级的平视,这种纯粹的情感,构成了他性格的最底层逻辑, 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权力、金钱、地位,他生来就有,而且多到溢出来。
所以他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他不屑于去算计。
他看人的标准,只有真假,没有贵贱,但命运的铡刀,从来不会因为你天真就手下留情,至和二年,晏殊病逝, 那一年晏几道刚满十八岁。
树倒猢狲散,曾经挤破头来晏府拜访的官员,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世交长辈,换上了最冷漠的面孔。
——《叁》——
晏几道没有考取科举功名,他靠着父亲生前的恩荫,勉强在京城挂着个闲职,失去了最大的政治庇护伞,家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盛转衰。
熙宁七年,一场大狱彻底摧毁了他仅剩的尊严。
那一年,天下大旱,流民鬻儿卖女,饿死于道, 一个名叫郑侠的小官,画了一幅《流民图》直接呈给宋神宗,郑侠此举,直指王安石变法的弊端,彻底激怒了变法派。
很快,郑侠被捕入狱, 拔出萝卜带出泥。
朝廷开始疯狂清查郑侠的社会关系,差役抄了郑侠的家,在郑侠的箱底,翻出了一首诗, 写诗的人,正是晏几道,没有谋反的证据,没有结党的书信。
仅因为曾经写了一首诗赠送给郑侠,晏几道被强行锁拿入狱。
大牢里的阴冷,老鼠的撕咬,彻底冻透了他的仕途, 等他终于被放出来时,晏家已经彻底败落,这场无妄之灾,把他最后一点闲职也剥夺了。
从云端直接跌入烂泥, 他成了汴京城里最边缘的人。
黄庭坚后来在《小山词序》里,极其残忍地记录了晏几道的晚年:“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老婆孩子冻得发抖,饿得面黄肌瘦。
晏几道看着空荡荡的米缸,拿不出半文钱。
曾经喝一口酒都要挑剔酒杯材质的相门公子,现在只能靠着喝劣质的清粥续命,当现实狠狠抽了他无数个耳光,他依然没有学会圆滑。
他反而更加固执,固执到了偏执的地步。
黄庭坚总结了他一生的悲剧,说他有“四痴”,第一痴,仕途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穷死,饿死,也绝不去求达官贵人。
他拒苏轼,怼蔡京,就是这第一痴的绝佳写照。
第二痴,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士语, 写文章坚持自己的文学审美,绝不迎合科举考官的口味,第三痴,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
曾经挥金如土,散尽家财,现在全家挨饿,但他依然学不会理财算计。
第四痴,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别人骗他坑他一百次,他不去恨,他依然选择相信别人,这是最致命的痴傻,也是最高级的善良。
——《肆》——
这四痴,对于一个要在险恶官场生存的成年男人来说,是致命的缺陷, 但对于一个词人来说,这是上天赐予的最顶级的配置。
政治上的绝对绝缘,生活上的极度困顿,把他逼到了死角。
他无路可退,他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回忆,全部倾泻在宋词里,他过滤掉了朝堂的血腥倾轧, 他过滤掉了米缸见底的窘迫不堪。
他甚至过滤掉了那些曾经背叛他的朋友的丑陋嘴脸。
他把最澄澈、最干净的东西留给了文学,“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句词一出,整个大宋文坛为之惊叹,没有抱怨生活的苦难,没有愤懑命运的不公。
只有极致的孤独,和跨越时空的唯美。
他站在细雨中,看着燕子双双飞过,自己如同落花般茕茕孑立,“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怀念曾经的鲜衣怒马,怀念曾经的歌女云儿。
但不带一丝一毫的脂粉气与烟火气。
他把俗世所有的苦难,全部放进内心的熔炉,熬成了晶莹剔透的琥珀,政和年间,晏几道在贫病交加中孤寂离世。
没有盛大的相府葬礼,没有满堂的权贵宾客。
陪伴他的,只有他留下的那本《小山词》,他这一生,在世俗的眼光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官场容不下他的清高,现实毒打他的天真。
他从大富大贵走到一无所有。
但他保住了内心的绝对干净, 在那个充满妥协、算计、钻营的封建官场,他用一生的穷困潦倒,换取了文字的纯洁。
后人读他的词,读不到穷酸,读不到世故,读不到任何功名利禄的杂质。
只能读到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相府幼子,留着一颗天真的赤子之心,站在汴京的冷风中,死死守着他最后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