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已成为广东官场和社会交际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随着同治中期之后,尤其是总督瑞麟个人的偏好,戏剧逐渐成为一种流行的娱乐方式,不仅是官员和富商们庆祝节日、升官、离任等大事时的主要活动,也成为了城乡文化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许多庆典活动都少不了看戏这一环节,它已逐渐从上层社会渗透到普通百姓中。
在杜凤治的日记中,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关于高官们因升职、到任、离任或生日而举行宴会看戏的记载。这些活动频繁且隆重,有的仅一天,有的甚至会持续三五天。例如,同治十一年正月,现任官员的团拜会就在大佛市的善后局大厅上演,紧接着正月十六至十八,周天乐戏班便在督署上演了三天的戏,之后正月十九日,连天升戏班接着演了整整一天。正月二十日,周天乐戏班再次在大佛市为升任直隶布政使的孙观举行了庆祝演出,而同日,番禺县的知县胡鉴则在县署里上演灯戏。整整一个月,杜凤治参与了七场戏,累计时间达到十天之久。即便是在其余月份,庆典和宴会中看戏依旧是常见的内容,频率之高可见一斑。 随着上级官员的示范作用,中下级官员也开始效仿,纷纷在自己的喜庆事宜中加入戏剧表演。例如,潮阳知县张璿的母亲祝寿时就安排了三天的戏剧演出,而海关委员娄来凤则为其子考中秀才举行了长达十数天的戏剧演出。 然而,举办这些活动的花费却是相当巨大的。每次请戏班演出,一天的费用便高达200元,再加上场地、宴会、治安等各项费用,整体开支庞大。举例来说,同治十一年,慈禧太后的诞辰庆典上,瑞麟在督署举办的三日戏剧演出便耗费了将近千金。而瑞麟去世后,接任的英翰总督的排场更大,随行人员约百人,其中包含了戏班成员、太夫人等,甚至连星、相、医等都随行。考虑到这些额外开支,费用必然更为昂贵。 那么这些庞大的花费又由谁来承担呢?通常,各级衙门会共同分担。特别是在广州,由于戏班由南海管辖,杜凤治通常负责主办这些戏剧活动,并承担约六成的费用,剩余的四成则由番禺县负责。甚至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如果费用不足,两县会共同分担。比如同治十一年正月十二日的现任官团拜会,瑞麟下令规定各级官员按比例分摊费用。如果还是不够,便由两县一同承担。由于这种活动的频繁性,整体开销可谓庞大,所以有时官府会向戏班要求大幅降低费用。例如,同治十年万寿演出中,两个县的政府每天仅支付40元,价格几乎是市场价格的五分之一。 这时,戏班为何愿意接受这样的低价呢?原因其实很简单。首先,演出能否进行,完全取决于官府的决定,戏班在官府面前往往没有太多选择,简言之,生死都在官府一念之间;其次,戏班常常借此机会向官府申请增加一些民间演出的场次,以此来弥补亏损。对于中下级官员来说,他们的看戏费用通常也较为低廉,日记中记录称,一般为每天40元的费用。此外,有趣的是,送戏已成为下属巴结上司的一种主要手段。杜凤治任罗定知州时,曾与高要知县孙铸商议为瑞昌太太的生日请戏班演出,每日费用为60元。更有趣的是,同治十一年,杜凤治的下属在其夫人生日时,竟也请了三天戏班。刚开始,杜凤治因碍于面子而不同意,但最终还是妥协了。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瑞麟的生日庆典上,省城的官员们每年都会为他送上戏班祝寿。 尽管戏班给人带来了欢乐,演员的收入也相对较高,但他们的社会地位却依旧低下,甚至和娼妓、仆人等被视为贱民。南海地区尤其如此,这里的戏班演出场面之大常常让人惊叹。日记中曾记载,石湾地区的一个戏班,三天的演出便收入了二三千金。光绪三年,官山的祭天仪式更是搭建了三个戏台,同时上演三场戏,花费高达万金之多。而一个地方一年所有的地丁额都不超过8000两黄金,可见民间戏剧活动的花费之大,常常由当地商人集资共同承担。 尽管如此,戏班的收入依然颇为可观,广州的翠山玉班头牌小旦(男伶)每年的工价便达到2500元,远高于官府高级幕客的薪资,也比南海知县的年俸还要高。但即便收入如此丰厚,演员的地位仍然非常低,甚至戏班的管理组织吉庆公所的地位也并不高。比如,同治十三年,杜凤治要求吉庆公所为疏浚河道捐款2000元时,吉庆公所却不肯捐款。最终,杜凤治派人将负责人拘押,最后才捐款1500元。这件事足以证明,即便吉庆公所有着可观的财富,作为行业的管理者,其地位在官员眼中也丝毫不值一提。 晚清时期,女演员成了不少官员的猎艳对象,戏班中的档子班尤为受到青睐。据记载,同治十一年,一些府县官员宴请海关监督崇礼时,特地点名要求要看档子班的演出,并把所有女演员请来,这也成为了当时的民间八卦之一。瑞麟每次观看戏剧时,必定要求观看档子班演出,这在广东官场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相比之下,虽然旗人官员对这一行为并不掩饰,但汉人高官虽然相对含蓄,最终也屈服于档子班的诱惑,逐渐成为常态。 在这一时期,虽然高级官员碍于身份,最多也就是在公开场合观看演出,但中下级官员却肆无忌惮,不仅观看演出,甚至将女演员视为猎艳的目标。督署前的华宁里,设有一间名为趣宜馆的地方,里面有女优陪酒,常常光顾的就是官员和幕客们。清饷局的委员张仲英便迷恋上了这里的女优,甚至因其过度迷恋而导致家庭破裂,妻子自杀。知县彭翰孙和曾海珊被称为有女档子癖,日记中还记载,他们尤其喜爱幼女,每天都泡在趣宜馆,沉迷其中,酒后失态,甚至失去了做人的体面。而另一位前南海知县陈善圻则偏爱小浪漫,杜凤治在日记中记录,他和安仔(女妓)非常熟络,经常开玩笑,甚至知道安仔的住处,安仔在他面前也常常撒娇。而知县叶大同更是把女演员采莲纳为妾。尽管《大清律例》明确规定,官员若将乐人纳为妻妾,将面临严惩,但当时官场的风气已经让这一行为成为公开的秘密,甚至成为了人们八卦谈资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