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洪武二十八年，一杯毒酒端到了宋国公冯胜的面前，他不明白。

“我早已交出兵权，甚至连个亲生儿子都没有，皇上为何非要我的命？”

但所有人心底都清楚，没牙的老虎，只要还喘气，在老皇帝眼里就是致命的隐患。

——《壹》——

凤阳的囚笼

洪武二十年，辽东金山的大雪，冻住了大明二十万精锐的铁甲，宋国公冯胜，是这支大军的最高统帅，他奉命北伐，目标是彻底解决盘踞在东北的元朝太尉纳哈出。

那是一场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辉煌的远征。

蓝玉是他的左副将军，傅友德是他的右副将军，这两位后来威震天下的猛将，此刻都只能乖乖听从冯胜的调遣。

大军压境，纳哈出献上二十万部众，无奈投降。

冯胜站在了武臣的权力之巅，捷报送往南京，朱元璋龙颜大悦，赏赐丰厚，但在权力的巅峰，往往就是深渊的边缘。

冯胜在受降后，犯下了几个不可饶恕的致命错误。

他私自藏匿了纳哈出营中的两百匹绝世良马，在冷兵器时代，战马就是核心军事资源，他甚至自作主张，强行把纳哈出的女儿，配给了自己的部下做妻子。

更让朱元璋无法忍受的是，常茂在军中砍伤了纳哈出。

作为主帅，冯胜非但没有严惩，反而试图掩盖，这触碰了朱元璋的逆鳞，皇帝要的是一只绝对服从的猎犬，而不是一个拥兵自重、擅作主张的军阀。

没等军队班师回朝，大将军的印信就被褫夺了。

圣旨下达，冰冷彻骨，朱元璋没有审判，没有廷推，直接将冯胜就地解职，他被赶回了老家凤阳，那是朱元璋的龙兴之地，也是变相软禁功臣的囚笼。

没有兵权，冯胜手里的刀被没收了。

他成了一个只剩头衔的富贵闲人，更重要的是，冯胜没有生下儿子，在古代宗法制社会，绝嗣意味着失去了一切政治投资的价值。

没有儿子，就不用为后代铺路，没有儿子，就没有世袭谋反的野心。

冯胜在凤阳老老实实地待着，不问政事，不见旧部，他觉得，自己足够安全，老皇帝的猜忌心再重，也不会把屠刀挥向一个绝后的、没有兵权的退休老头。

——《贰》——

太子的灵柩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南京城下起了凄冷的春雨，大明帝国的皇太子朱标，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享年三十八岁。

这场雨，浇灭了朱元璋后半生所有的希望。

也拉开了大明王朝最血腥的一场大清洗的序幕，朱标绝不是普通的太子，他是朱元璋倾注了三十年心血、一手打造的完美继承人。

他跟着宋濂学儒家经典，跟着李善长学治国理政。

朝野上下，无不对这位宽厚仁慈的储君心服口服，更要命的是，只有朱标能在武将群体中服众，那些骄兵悍将，在朱元璋面前像老鼠。

但在别人面前都是吃人的老虎。

只有威望极高的朱标，能稳稳地牵住他们的缰绳，现在，牵绳子的人死了，朱元璋站在大殿上，看着空荡荡的储君之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立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那年，朱允炆只有十六岁，这是一个在深宫妇人手里长大、满嘴孔孟之道的文弱少年，他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人，更没有恩威并施的手腕。

老皇帝俯视着朝堂，蓝玉、傅友德、王弼、冯胜。

这些开国老将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手里沾满了蒙古人的血，也沾满了汉人的血，十六岁的朱允炆，面对这群百战宿将，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羊羔。

主少国疑，这是历代开国皇帝最大的噩梦。

朱元璋做出了极其冷酷的决定，既然孙子管不住这些骄兵悍将，那就由爷爷亲自替他把这些刺全拔光。

哪怕是那些已经退休的、没牙的老虎，也得连根拔起。

——《叁》——

剥皮的将军

屠刀一旦举起，就没有停下的道理，洪武二十六年，血腥味笼罩了整个应天府，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递上了一份谋反的黑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凉国公蓝玉。

蓝玉太狂妄了，北征破元，他在捕鱼儿海大获全胜，却私自霸占了元朝的皇妃，他带兵回京，嫌守城将士开门太慢，直接命人砸毁了喜峰口的大门。

但在朱标活着的时候，朱元璋忍了。

因为蓝玉的外甥女是朱标的太子妃，蓝玉是太子最坚实的武力后盾，朱标一死，太孙朱允炆的生母是吕氏，蓝玉瞬间失去了与未来皇权的血缘纽带。

他从储君的保护伞，变成了新君的催命符。

朱元璋没有给蓝玉任何辩解的机会，抓捕、审讯、定罪，一气呵成，蓝玉被剥皮揎草，他的人皮被填满稻草，悬挂在街头示众。

屠刀挥下，株连范围之广，令人发指。

“蓝党”案迅速蔓延，一万五千余人掉脑袋，公爵、侯爵、伯爵，几乎被一扫而空，武将集团的骨干，被彻底打断，但朱元璋觉得，还不放心。

洪武二十七年，颍国公傅友德遭了殃。

傅友德战功显赫，七战七捷平定云南，此时他已经垂垂老矣，只求安度晚年，但在一次宫廷宴会上，朱元璋突然发难。

他指着门外的侍卫，傅友德的儿子傅让。

冷冷地说：“这孩子的剑法，不够规矩。”傅友德赶紧站起来谢罪，朱元璋却冷笑一声：“你去，把你儿子的头颅拿来。”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极其残忍的命令。

但皇权之下，没有道理可讲，傅友德走出了大殿，不久后，他真的提着自己亲生儿子的头颅，扔在了皇帝的桌案前。

朱元璋故意问：“你怎么下得了手？”

傅友德双目赤红，拔出袖中的匕首，厉声嘶吼：“你不就是想要我们父子的命吗！”说罢，当场自刎，鲜血喷溅在御阶之上。

老皇帝面如平湖，看着满地的鲜血，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随后，傅家满门抄斩，连定远侯王弼，也被逼迫吞金自杀。

——《肆》——

宿将与强藩的死亡交集

现在的朝堂，空了，大明初年的将星，几乎全部陨落，朱允炆的执政障碍，似乎已经被清扫干净，但朱元璋的目光，穿透了南京的城墙，死死盯住了凤阳。

那里还住着一个人，宋国公冯胜。

冯胜在发抖，他不明白，自己没兵没将没儿子，为什么锦衣卫的眼睛还是不肯放过他，因为他有一个致命的女儿。

大明建国之初，为了巩固皇权。

朱元璋将开国将领的女儿，纷纷嫁给了自己的儿子，冯胜的女儿，嫁给了皇五子，周王朱橚，在朱标时代，这叫皇室与功臣亲上加亲。

但在朱允炆即将上位的时代，这就叫“宿将勾结强藩”。

周王朱橚是谁？他是燕王朱棣的一母同胞，封地在开封，扼守中原，燕王手握重兵镇守北平，周王在腹地遥相呼应。

如果太孙朱允炆登基，他面临的最大威胁。

就是边疆那些拥兵自重的叔叔们，朱元璋太了解自己这些儿子了，他们对年幼的侄子，绝对不会服气，如果藩王造反，他们需要什么？

需要军队，更需要有威望的将领来统帅。

冯胜虽然闲居凤阳，但他是全军资历最老的统帅，他在军中的门生故旧，遍布大明各地，只要冯胜活着，他就是一面旗帜。

只要他站出来振臂一呼，边防大军就可能倒戈。

洪武二十八年，冯胜犯了死忌，史书留下冰冷的一笔：冯胜私下秘密会见女婿周王朱橚，在普通人看来，岳父见女婿，天经地义。

但在洪武晚年的政治高压下，这是绝不容许的雷区。

朱元璋早就下过严旨：功臣武将，严禁与外地藩王私下交往，冯胜越界了，他可能只是聊聊家常，可能只是抱怨几句晚年的苦闷。

但朱元璋不需要证据，只看结果。

不管冯胜有没有造反的心，他都具备了造反的能力和人脉，不需要公开审判，不需要具体罪名，蓝玉案不需要，傅友德案不需要，赐死冯胜同样不需要。

一道密旨，一杯毒酒，送到了凤阳。

冯胜看着那杯酒，惨然苦笑，他以为交出兵权就能活，以为没有儿子就不会被猜忌，但他不懂朱元璋的冷酷，为了让十六岁的孙子安稳地坐上龙椅，老皇帝宁可错杀一千。

毒酒入喉，开国大将凄惨落幕。

大明王朝的开国功臣群体，至此被屠戮殆尽，朱元璋用最血腥的方式，为皇权交接铺平了道路，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他杀光了所有能打仗的老将。

四年后当燕王朱棣举兵南下时，建文帝面临的，是无将可用的绝境。

老皇帝的机关算尽，最终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太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