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秦始皇陵的铜车堪称极为独特的存在:它不仅突破了青铜器由静态到动态的演变,也标志着车制品从木质到金属的巨大突破。如此精致复杂的铜车马,它背后究竟蕴含着始皇帝怎样的遗愿呢?
(一)明器、祭器和生器 许多人会认为,既然铜车马出现在秦始皇陵的陪葬坑中,那它必定是为陪葬而制,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随葬品。然而,古人对随葬品的分类标准极为严格,它不仅仅包括了生器、祭器和明器三类物品。那么,秦始皇的铜车马,究竟属于哪一类呢? 生器与其他两者最易区分,它指的是墓主人生前所有的私人物品,这些物品经过精心挑选,作为随葬品一起陪葬。这类物品包括实用器具、乐器、兵器、艺术品等。可以说,使用生前用品作为随葬品的做法,必然早于明器的出现。商王武丁之妻妇好墓便是一个典型例子。妇好墓的随葬品丰富,755件玉器中,有些来自龙山、良渚、红山及石家河文化,它们可能是妇好在征战四方过程中获得的战利品。 相比于明器这种未曾存在于人间的物品,生器作为生前私人物品的陪葬,可以从事死如事生的观念来理解。而东周的哲学家荀子,则通过象徙道的论述阐明了生器的深层意义——它们象征着墓主从生到死的转变。荀子指出:具生器以适墓,象徙道也。这意味着生器不再具备实用性,而是被赋予象征死亡的功能。 而明器之所以与冥器有所不同,正如《礼记·檀弓》所说: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祭器是祭祀活动中使用的器物,它们属于人间的仪式工具;而明器,则是为死者准备的鬼器。这些器物通常代表死者灵魂的寄托,功能上具有象征意义,而不再具备实际用途。《释名·释丧制》进一步解释道:送死之器曰明器,神明之器,异于人也。因此,明器的功能是为死者的灵魂服务,而非活人的实际需求。 了解了明器、祭器和生器的区分,我们再来审视秦始皇陵的铜车马,便不难发现其中的特殊之处。 (二)铜车马的性质 与陶制明器不同,青铜明器的制作也面临着类似的挑战:如何让这些青铜明器恰如其分地传递出来自彼岸世界的气质?美国学者罗泰曾指出,明器的独特性在于它强调了生死之间的界限和断裂。在生器和祭器都与生存世界相关的背景下,青铜明器的创作通过材质和形式来明确区分生死。 强化生死之别的最常见手法之一便是微缩化。早在新石器时代的龙山文化墓葬中,就出现了微型陶器的陪葬。到三代时期,微型青铜器逐渐成为贵族墓葬中的一部分,比如晋侯墓地。进入公元前6至4世纪,秦国延续了这一做法,秦始皇陵出土的铜车马便是这一传统的延续。根据考古报告,两辆铜车马的尺寸大约是实际车马的一半: - 一号铜车马,长225厘米,高152厘米,重1061公斤; - 二号铜车马,长317厘米,高106厘米,重1241公斤。 铜车马的微缩化显而易见,但若与秦始皇陵中其他随葬品进行对比,这就显得颇为不寻常。比如陶制兵马俑和青铜水禽,几乎都保持了与实际尺寸相等的比例。这种趋势表明,其他随葬品遵循了巨大化和逼真化的理念,而铜车马却偏离了这一趋势。 若说铜车马的微缩化符合明器的基本特征,那么它在明器的其他方面却不尽相同。传统上,为了区分明器与实际使用的器物,制作时往往会有几项特殊做法:改变器物的结构和形式使其无法使用,降低工艺标准,使其显得像半成品,减少或省略装饰,甚至有时会设计成平行器组——即与祭器相似的一组器物。然而,秦始皇陵出土的铜车马显然与这些传统有所不同。它不仅是一个微缩的金属模型,它突破了青铜器的静态模式,甚至可以在外力作用下转动和行驶,这是在机械工程上一次质的飞跃。而且,与传统的木质车结构不同,铜车马采用了金属结构,极大地提升了制作难度和工艺水平。 因此,铜车马的制作工艺和价值,显然超出了单纯陪葬品的范畴。它不仅是为秦始皇陪葬的明器,更似乎传达着一种非同寻常的象征意义。始皇帝是否会希望自己的灵魂被简化为一件小巧的物品,埋藏在阴暗的地下世界中?显然不太可能。 (三)灵魂的出游 死后的灵魂旅行,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追溯到原始社会时期,人们便已经开始为灵魂的出行做准备。最早的证据可见于仰韶文化的陶瓮棺顶部,专门开了一个小孔以便灵魂自由出入。战国时期,灵魂的出行通道开始演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门窗,装饰在内棺的四周,比如曾侯乙墓中便有明显的表现。 到了西周时期,贵族墓葬中已经开始使用车轮作为灵魂出行的象征。在山东长岛王沟的一座公元前5世纪的墓葬中,棺木被四个车轮环绕,似乎暗示着死者将继续前行。车马出行的概念,也被进一步表现在汉代的墓葬中。汉墓中的车马场景通常表现出两种不同的旅行方向:一种是在墓内,代表丧礼的出殡队伍;另一种则是在墓外,象征死者灵魂的出游。 这种二重旅行的表现最为清晰的例子出现在山东苍山的汉代画像石中,墓内的车马表现场景与墓外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展现了生死转换的不同阶段。那么,秦始皇陵中的铜车马又意味着什么呢? 考古学家发现,铜车马坑位于秦始皇陵的西侧,与陵园内城的西垣相对,铜车马的马头朝向西方,似乎暗示着它的出行方向也是向西,指向外部世界。如此一来,铜车马便成为了秦始皇灵魂出游的象征,或许它将继续完成始皇帝未竟的征程,继续巡视大秦江山。结语:同样是车马出行,汉人追求不死的仙境,而秦始皇眼中的仙境似乎并非虚无缥缈,真正属于他的,是能亲手掌控的帝国疆土和生前的伟大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