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老朴,是因为工作上的往来。
他是朝鲜边境小城某部门的负责人,带队来丹东常驻。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却洪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熟了以后,他没事就带着翻译小金来我办公室串门,聊些七七八八的事。
老朴对中国的一切都好奇。他问过我的工资,问过丹东的房价,问过超市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随便买。有一次他甚至问我,街边那些亮着灯的店铺,晚上真的不关门吗?不怕有人偷东西?
我一一解答,他听完总是点点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小金在旁边翻译说,团长在感叹,中国发展得太快了。
那天老朴又来了,聊了一会儿,他忽然正色道:“我们朝鲜有很多资源,你有朋友想做生意的,我可以帮忙引见。”
我愣了一下,说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脑子里冒出一个人——我的发小老张,做进出口贸易的。电话打过去,老张果然来了兴趣:“行啊,明天晚上有空,请他们吃个饭,聊聊。”
“老朴跟我关系不错,去好点的地方啊。”我嘱咐了一句。
去老朴宿舍通知他的时候,他正在看朝鲜的电视节目。听完我的话,他腾地站起来,握住我的手上下摇晃,嘴里叽里哇啦说了一串。小金笑着翻译:“团长说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你。”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老朴带着小金就到我办公室来了。我看看表,哭笑不得:“这么早?”
老朴嘿嘿笑着,拍拍肚子,小金说:“团长说,留着肚子呢。”
下班时间一到,我开车拉上他俩,直奔市中心。路上很安静,老朴坐在后座,一直望着窗外。快到了的时候,他忽然跟小金说了几句。小金探过头来:“哥,咱们去哪儿吃?”
“环球大厦,旋转自助餐厅。”
小金愣住了:“旋转……自助……什么意思?”
“就是吃自助餐啊。”
“什么叫自助餐?”小金一脸茫然,“还有,旋转是怎么回事?哥,你不是要把我们带到什么不安全的地方吧?”
我忍不住笑了:“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老朴见小金问不出个所以然,有些着急,声音也大了。小金委屈巴巴地跟他解释了几句,老朴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他叽里哇啦说了一串,小金小心翼翼地转述:“团长说,要不……不去了吧。晚上,别去不认识的地方。”
我哈哈大笑:“你跟他说,去的地方,东西随便吃,酒随便喝,想吃什么拿什么,都是最好的。”
小金半信半疑地翻译过去。老朴听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怎么可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的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环球大厦到了。车停稳,礼仪小姐迎上来,微笑着把我们引进一楼大厅。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锃亮的电梯门。老朴和小金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老朴仰着头,看着那盏巨大的吊灯,嘴微微张着。
“走吧。”我回头叫他们。
进了电梯,按了38层。电梯启动的瞬间,老朴身体一晃,赶紧扶住扶手。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小金小声念叨着:“38层,38层……”
电梯门打开,整个餐厅展现在眼前。
落地窗外,丹东的夜景铺陈开来,万家灯火,星光璀璨。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长长的取餐区,烤羊腿在旋转架上滋滋冒油,寿司摆成精美的图案,海鲜在碎冰上闪着光,甜点区五颜六色像童话世界。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站在铁板烧后面,手里的铲子翻飞,火焰腾地蹿起来。
老朴和小金站在门口,眼睛直了。
老张迎上来,热情地握手寒暄。我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就是灯火辉煌的城市。老朴坐下后又站起来,趴到玻璃上往下看,嘴里叽里哇啦。小金翻译:“团长说,太高了,太高了,整个城市都在脚底下。”
“走,带你们取餐去。”我招呼他俩。
一人一个盘子,走到取餐区。老朴端着盘子,在食物架之间走来走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盘子却一直空着。他跟小金嘀嘀咕咕,声音很小。小金也是一脸茫然,端着空盘子跟在他后面。
我纳闷了,走过去问:“怎么不拿东西吃?”
小金不好意思地说:“哥,这个……怎么吃?”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从来没见过自助餐。我拿起夹子,给他们演示:“想吃什么就夹什么,夹到盘子里,拿回去吃。一个盘子不够就多拿几个,吃多少拿多少,别浪费就行。”
老朴听完小金的翻译,眼睛亮了。他点点头,拿起夹子,试探性地夹了一片肉,回头看我一眼。我冲他竖大拇指。他又夹了一片,再夹一片。
等我回到座位上,跟老张聊了几句朝鲜的贸易政策,一抬头,老朴和小金已经端着满满当当的盘子回来了。烤羊腿、牛排、大虾、寿司,堆得像小山一样。老朴小心翼翼地放下盘子,看看我,有点不好意思。
“吃吧,随便吃。”我笑着说。
老朴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他嚼着嚼着,眼睛忽然有点红。他赶紧低下头,又叉了一块。
我和老张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聊了一会儿正事,老朴回答着老张的问题,眼睛却老往盘子上瞄。我知道朝鲜人的性子,好面子,自尊心强,当着我们的面放不开。我拉上老张:“走,抽根烟去。”
在走廊抽完一根烟,回到桌前,盘子空了。干干净净,连配菜的西兰花都没剩。老朴和小金又去取餐了,正端着新的一盘往回走。看见我们回来,老朴脸微微有些红。
“没事没事,随便吃。”我摆手,“能吃是福气。”
老朴嘿嘿笑了,坐下来,这次吃得放松多了。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老朴把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饮料喝干净,站起来,忽然给我和老张鞠了一躬。我赶紧扶住他:“这是干啥,太客气了。”
回去的路上,老朴像变了个人。他靠在座椅上,手舞足蹈地跟小金说个不停,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小金一边听一边笑,然后转述给我:
“团长说,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他说朝鲜也有烤肉,但没这么多种类。他说那个转着烤的羊肉太香了,那个甜甜的虾也好吃,那个小蛋糕他拿了三次。他说从来没在这么高的地方吃过饭,整个城市都在脚下,像做梦一样。他说……”
小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说,谢谢你们,没把他当外人。”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老朴靠在窗边,望着窗外丹东的夜景,霓虹灯的光影从他脸上一帧一帧滑过。他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映着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送到宿舍楼下,老朴下了车,又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他说了一句话,小金翻译:
“中国好,中国人好。我一辈子忘不了今天。”
我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以后有机会再吃。”
他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那一刻我在想,对于我们来说,一顿自助餐稀松平常。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可能是一生中最闪亮的夜晚。
那个夜晚,不仅仅是一顿饭。那是一扇窗,让他们看见了另一种生活。
而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扇窗推开一点,让他们看见,这世上有人愿意用善意对待他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