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普通朝鲜人的认知里,世界是清晰而简单的。平壤,是他们心中永恒的灯塔,是教科书里描绘的“全世界最好、最繁荣、现代化程度最强”的理想都市。他们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就如同他们从未怀疑过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外面的世界,是模糊的、遥远的,甚至是不存在的。直到有那么一小部分人,获得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坐上那趟著名的平壤-北京国际列车,跨越那条狭长的鸭绿江,来到那个叫“丹东”的中国城市。
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这趟旅程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朝圣”。出发前,他们需要拿着当地政府开具的介绍信,说明出门事宜和归期,穿过一道道检查站,才能从远离平壤的家乡,辗转5、6个小时,抵达边境城市新义州。这228公里的铁路,是他们很多人一生走过的最远的路。在他们的想象里,新义州对面的丹东,大概和自己生活的地方差不多:灰暗的楼房,稀疏的行人,偶尔驶过的老式汽车。他们怀揣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未来工资的憧憬,踏上了那座象征意义的鸭绿江大桥。
然而,当列车驶过大桥的中段,当朝鲜一侧的风景刚刚从视线中淡出,中国的江岸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是一种足以击碎任何既定认知的视觉冲击。
沿江蜿蜒伸展的,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低矮房屋,而是一望无际、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那些楼宇如同森林般密集,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江边的公路上,车流滚滚,一辆接一辆色彩鲜艳、造型流畅的小轿车,仿佛一条永不停歇的钢铁河流。这一切,在他们眼中,是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令人眩晕。短短的几分钟,列车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将他们从一个寂静的、缓慢的世界,瞬间抛入一个喧嚣的、飞速运转的异次元空间。车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困惑。那一刻,他们心中或许闪过一个念头:这,难道就是中国最大的城市吗?
列车缓缓停靠丹东站,边检大厅明亮、整洁,工作人员虽然表情严肃,但一切井然有序,高效便捷。没有传说中繁琐的手续,没有令人不安的盘问,有的只是程序化的流程和礼貌的指引。这和他们在家乡经历的那种紧张和束缚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工厂派来的豪华大巴载着他们驶入丹东市区时,第二轮震撼接踵而至。街道之宽阔,远超出他们的想象。道路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高楼,每一栋都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雄伟。最让他们目不暇接的,是街道两旁的商店。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他们叫不出名字的商品。路上,除了飞驰而过的私家车,还有拖着巨大货箱的大卡车,和缓慢行驶、载满乘客的公交车。甚至在路边的人行道上,都整整齐齐地停满了等待主人的小汽车。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无法理解的“奢侈”——得有多少家庭,才能拥有这么多辆车啊!
“丹东太大了,太漂亮了,太壮观了!”这几乎是每个人心中反复回荡的惊叹。当汽车驶过一座造型现代的立交桥时,看着桥上的车辆如同陀螺般盘旋交错,四通八达,他们彻底看傻了眼。一个巨大的疑问在每个人心中升起:在我们贫穷的朝鲜边上,怎么就凭空出现了这么一座繁华、发达的城市?这会不会是中国专门建造起来,用来展示给我们看的?这种荒诞却又合理的怀疑,恰恰是他们内心巨大落差和无尽震撼的真实写照。
到达工厂,眼前的景象再次颠覆了他们的想象。整齐的厂房,干净得没有一丝杂物的车间,晚上还能亮如白昼的灯火。分给他们的宿舍,更是让他们如同置身梦境:洁白的墙壁,崭新的被褥,独立的洗漱间、洗澡间,还有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抽水马桶。样样俱全,方便得让他们几乎不敢触碰,生怕自己的“笨拙”会弄坏了这些“奢望”的东西。
中午,当他们走进宽敞明亮的食堂时,最后一道防线彻底被击溃。雪白的大米饭,松软的馒头,一盆盆热气腾腾、油光闪闪的菜肴,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长桌上。没有人限量,没有人呵斥,想吃多少就拿多少。他们端着餐盘,站在桌前,迟迟不敢下手,仿佛这一切都是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一个轻轻触碰就会醒来的幻觉。当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有人偷偷地红了眼眶。
后来,当我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她才小心翼翼地对我吐露了心声:“你知道吗?刚来那天,从过桥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晚上躺在那个松软的床上,我都觉得像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根本不敢想象的梦。我们那里,所有人,都觉得平壤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可是……当看到丹东的那一刻,我们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平壤,而是怀疑自己以前所知道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那天中午吃饭,我偷偷掐了自己好几次,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这个‘人间天堂’里。”
她的话,让我久久无言。一江之隔,几十公里,却是天渊之别。对于他们来说,丹东不仅仅是打工挣钱的地方,更是一扇猝然打开的窗,窗外是一个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真实世界。而这扇窗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