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的某个春日,杜荀鹤站在泾溪边。水声轰隆,撞击着嶙峋的礁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布衣下摆。
他刚刚经历过一场科考,又落第了。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
旁人劝他,算了吧,这世道,考中了又如何?他只是摇摇头,将浸湿的诗稿在石上摊开。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寒意。他望着湍急的溪流,忽然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那些显赫的、平顺的、看起来毫无危险的路,往往才是真正让人迷失的所在。
《泾溪》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杜荀鹤生在池州石埭,那里山多水急。
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过溪,总说:“看准石头再落脚。”石头露出水面的地方,水流最急,却也最安全,因为看得见危险。
而那些水面平静如镜的深潭,父亲从不让他靠近。“那里淹死过好几个人。”父亲说时,声音很低。
许多年后,当杜荀鹤一次次走进长安的考场,才真正明白父亲的话。
考场如泾溪,那些明面上的规则、那些严苛的考官、那些刁钻的题目,都是露出水面的石头。
只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反而能一步一步走过去。
最危险的是考中之后的路。同科进士们相约游曲江,杏园宴饮,雁塔题名。酒酣耳热时,有人吟诵他的诗句,赞他“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他举杯微笑,心里却响起泾溪的水声。那些平顺的仕途、那些谄媚的笑脸、那些轻易得到的赞美,多像没有礁石的深潭。
果然,不久后就有同年因言获罪,流放岭南。消息传来时,杜荀鹤正在客栈整理诗稿。窗外的长安城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他放下笔,想起那个同年在杏园醉酒后说的话:“从此尽是坦途。”说那话时,眼神亮得骇人。
乾宁二年,杜荀鹤终于及第。放榜那日,他没有去赴琼林宴,一个人走到城外河边。河水很平,没有石头,映着晚霞像一匹锦缎。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有个渔翁撑船而过,哼着俚曲,调子苍凉。他忽然想问渔翁,在这平缓的河段,可曾见过翻船?终究没有问出口。
后来他做过几天翰林学士,很快就被排挤外放。
离京那日,车马萧萧,送行的只有二三旧友。其中一人握着他的手说:“泾溪石险,君已过矣。”他回头望长安,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没有礁石的水域。
外放的日子,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在险滩行船数十年无恙的老船公,也见过在平静湖面泛舟却溺水的少年。
每次听闻这样的消息,他就会想起父亲,想起泾溪的水声。
父亲去世多年,坟头的柏树应该很高了。
天祐元年,朱温篡唐。消息传到杜荀鹤隐居的九华山,正是梅雨季节。
山溪暴涨,声如雷鸣。他坐在窗前听雨,研墨写下《泾溪》。
写完后,墨迹未干,有水滴从茅檐漏下,正好落在“沉沦”二字上,墨色慢慢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诗很短,只有四句。写溪石险处人们如何小心,写平流无石处如何时时有人沉沦。
没有议论,没有训诫,只是平静地叙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溪水涨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雨还在下,山溪的水声穿过雨幕传来,忽远忽近。
他想起第一次过泾溪时父亲的手,温暖,粗糙,紧紧握着他的小手。
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险滩看得见,有些险滩藏在平静的水面下;有些路要走得慢,有些路要走得更慢。
晚年的杜荀鹤很少写诗。有人问他为何,他指指檐下滴水穿石处:“该说的,泾溪都说过了。”石上深痕如字,是水用十年时间写下的诗。
他去世时很平静,像睡去。窗外有溪水流过,声音轻柔。
溪水平缓无波,倒映着九华山的青影。送葬的人说,那日溪水格外清澈,能看见水底每一粒沙石。
后来有人读《泾溪》,读出了警醒,读出了哲理。
只有少数人听出了那二十八个字里的水声,不是训诫,不是教诲,只是一个在险滩与平流间走过一生的老人,在某个雨夜写下的,关于如何走路的笔记。
笔记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像平静的水面。
需要每个读诗的人自己走上去,才知道哪里深,哪里浅,哪里看起来安全却暗流汹涌。
而写诗的人,早已沉默如溪底的石头,只听水声年复一年,从身上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