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的灵光 李瑞平 摄

滇池湖湾，“城市之眼”

翠湖的历史，是昆明城市发展与滇池水域变迁的缩影。其前身是滇池在螺山半岛西侧的一个湖湾，水脉相连，烟波共色，元代以前尚未完全分离。公元1255年大理国灭亡后，云南进入蒙元统治时期。这时的翠湖湾与滇池相连，犹如一块玉玦，“城际滇池，三面环水”，滇池水位1889米，湖岸线沿着东风西路到小西门，沿麻园到黄土坡。至元十四年（1277年），因海口河淤塞，滇池水患严重“夏潦暴至，必冒城廓”，平章政事赛典赤·赡思丁主持修建松华坝，疏浚昆明古六河，命忽辛与张立道疏浚海口河，“造地二千余顷，皆成良田”。此番治理后，滇池水位大幅下降，北岸线后退，“翠湖湾”逐渐沼泽化，成为潟湖，开始现出独立轮廓。

引自朱惠荣《昆明古城与滇池》

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沐英镇守云南，修筑昆明砖城，将五华山、翠湖、圆通山等一并揽入城墙内，翠湖自此真正成为“城中之湖”，水域辽阔。沐英更选择翠湖西北岸大片土肥水饱草茂遍植柳树，牧马备战，一时“柳营洗马”被传为佳话，也是清人诗文中的锁烟溪，成为城市水系与防御体系护城河的重要一环。《万历云南通志》载“荷花池，在府学后，一名九龙池”。因其地下涌泉旺盛，“九泉所出，汇而成池”，被视为滇池的重要水源之一，故又名“九龙池”，而湖畔菜圃稻田交错，“菜圃居其半”，也为它赢得“菜海子”的亲切称谓。

云南府属地舆总图 李婕摄于云南省博物馆

大东门外的护城河（清末，今青年路一带）

引自《历史的凝眸》

“昆明池水三百里，菜海与之为一体。……当时万顷水如烟”，可见当时翠湖水域之广。清吴三桂开藩云南，填菜海子之半建“洪化府”，翠湖水陆比例发生显著变化。府邸兴废如云烟过眼，而后人智慧将清淤工程与园林艺术巧妙结合，将清淤的泥土堆叠成岛，修筑为堤，营建亭台。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云贵总督范承勋、云南巡抚王继文兴建海心亭（碧漪亭），此后莲花禅院、放生池、阮堤、唐堤、水月轩、桥廊相继建成，翠湖逐渐出落为昆明城内风光旖旎的湖山胜景。清末，经正书院（今云南省图书馆）山长陈荣昌在《九龙池八景》诗中屡用“翠湖”一名，赵藩、袁嘉谷等名士诗文亦多沿用“翠湖”，因其清雅如斯而广为流传，最终定格为今日的名称。

翠湖变迁图

引自《昆明明清府城“三山一水”

历史环境保护发展研究》

明清两代的经营，使昆明城形成独特的小“三山一水”（圆通山、五华山、祖遍山与翠湖）格局，并与城外大“三山一水”（金马山、碧鸡山、长虫山与滇池）交相辉映。步入近代，翠湖清澈丰沛的泉水成为城市现代化的重要资源。1915年昆明开始筹办自来水厂，直至1957年，翠湖都是昆明城市供水唯一的水源地，默默滋养着城市的成长。然而，城市化进程也带来了挑战，湖体淤浅与收缩一度令人担忧。

洗马河畔一条街（清末） 摄于小西门一带

引自《历史的凝眸》

悠悠千载，翠湖历经了滇池一隅到独立潟湖，从护城河源到王府园囿，从风景园林到城市水源的多次蝶变，宛如一枚时光凝就的琥珀，封存着自然变迁与人文雕琢的层层印记，最终演化成为昆明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深邃而灵动的“城市之眼”。

昆明城山川形胜景观

引自《昆明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

（2021-2035）》

山水滋养，文脉流转

钱穆先生在《双溪独语》中说道：“人文兴建，依然是一种自然趋势，由自然中演出人文，而人文仍还在自然中，不能摆脱自然，更不能违反自然而存在。”翠湖以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与静谧的湖山气质，自古便是昆明文人墨客诗意栖居之所，持续吸引并孕育着众多思想与艺术的灵光。

昆明自来水厂水泵

及自来水管理规定、自来水收费管理

引自@崇宁子云

明以降，翠湖已是文风蔚然，围绕“三山一水”，文人雅士吟咏翠湖数量众多的诗歌、题写的楹联、匾额。如李专的《菜海行》，谢履忠的《登湖心亭》，涂晫的《九龙池有感》，孙鹏的《访沐氏九龙池别业》，严遂成的《菜海吊沐氏别业》，阮元的《题放生池联》《题海心亭》，伊里布的《海心亭放生池诗并序》，戴炯孙的《九龙池铭并序》，宋嘉俊的《翠湖采莲曲》等。

海心亭

引自@独往者H

从《翠湖赋》中“

岭枕其后，华山抱其前”的山水描摹，到陈荣昌《九龙池八景》（春树晓莺、柳营洗马、莲寺观鱼、翠荷听雨、绿杨息阴、秋窗夜月、酒楼灯影、精舍书声）的应运而生，强化了翠湖的文化象征意义。湖畔的云南贡院（今云南大学址）是明清云南科举乡试之所，倚山面湖，修长的石阶称龙门道，使翠湖俨然成为三迤学子的宏阔泮池，毗邻的经正书院，开风气之先，融贯中西。由此“一登龙门，直上青云”的地理观照，也生动隐喻了此地的文脉昌盛。

1905年云南贡院明远楼

引自《历史的凝眸》

及至近代，风云激荡，翠湖之畔迸发出变革时代的光芒。雄踞西岸的云南陆军讲武堂（1909年创办），培养了朱德、叶剑英等大批军事人才，被誉为“革命熔炉”，铁血豪情震荡湖山。与此同时，亦是新思潮平静涌动、深邃交织的港湾，袁嘉谷、陈一得、周钟岳、卢汉等俊杰择湖畔而居，人民音乐家聂耳曾在此练习小提琴，《翠湖春晓》的音符似在波光间跳跃；闻一多先生居于湖滨，潜心治学，反内战、争民主，热血洒在西仓坡；东陆大学（今云南大学）、西南联大师生们常在此交流思想，激荡智慧。陈寅恪先生叹道“赤县尘昏人换世，翠湖春好燕移家。”汪曾祺曾深情写道：“昆明的湖，翠湖第一……翠湖是昆明的眼睛。”

从云南大学老校区钟楼（水塔）俯瞰翠湖北岸

拍摄年代为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

这恬静的自然山水，深厚的文化积淀，使翠湖成为云南近现代文化启蒙与革命思想的重要策源地。柳营洗马、贡院盛况、明宫残忆、洪化府烟雨、讲武堂风云，深刻影响昆明城的发展，也影响着中国的历史，为世人所瞩目。云南近代重要文化、教育机构都从翠湖核心区孕育孵化成长起来。大量名人、文化人都以走进翠湖为追求，使翠湖超越一池春水，终于凝聚为一片深邃的精神海洋，成为昆明乃至云南一个无可替代的文化高地与精神坐标。

观鱼楼

引自@畅玩体界

烟火生息，生态邂逅

翠湖不仅是文化高地，更是深深融入昆明市民日常生活的“城市客厅”，与市井烟火气的血脉相连，是触手可及的诗意。其公共与共享的传统源远流长。1918年，“翠湖公园”之名正式确立，标志着其作为城市现代公共空间的彻底敞开。“绕翠湖”而休憩、观景、悦跑，观四时景致，已成为刻入城市记忆的生活仪式。

夜映陆军讲武堂 李瑞平 摄

翠湖最动人的现代篇章，莫过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奇迹——与红嘴鸥邂逅。自1985年起，来自西伯利亚的白色精灵，连续四十年冬日跨越万里，如约而至，从最初千余只发展到到如今上万羽翱翔嬉戏的盛大景象。“翠湖观鸥”已成为昆明最具魅力的生态文化景观与温暖的城市记忆。围绕此形成的“海鸥文化节”及相关文创、《万羽倾城》等是翠湖生态馈赠催生的文化硕果。

精灵戏水 李瑞平 摄

环湖的“九巷十三坡”，在时光中沉寂，又在巧思中苏醒。此外，环湖的先生坡、文林街、仓园巷、大小梅园巷等“九巷十三坡”，在时光中沉寂，又在“微改造、精提升”的巧思中苏醒，悄然焕活为“摩登雅集”、“聿山书集”等文化市集，艺术彩绘点染老墙、独立书店以及连贯雅致的“翠湖空中廊道”，从历史的背街小巷转身嬗变为可游、可憩、可品的时尚生活现场与文化交往空间，古意与新潮在此和谐共鸣。

翠湖的日常、生态与街区激发全新的本土故事。电影《翠湖》将镜头从遥远的风景拉回近处的生活，对准城市的普通面孔与琐细温情——湖边拉琴的老人、巷口的炸洋芋、烧饵块，翠湖静默地承载个人记忆与家族情感，从“被观看的风景”转向“自我言说的故事”。正如影评所言：“最好的城市宣传片，是能让观众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故乡。”这一池翠湖水，通过无数个这样的本土叙事生产的独特情感与普遍共鸣，重塑着这座城市的文化面容与心灵图景，有力地彰显了文化自信从心底认同到创造性表达。

格局重塑，生生不息

随着现代城市的快速发展，翠湖也曾面临“山—水—城”格局割裂、水体生态脆弱等挑战。与滇池的古老联系被切断，变为依赖补给的封闭水面；周边高楼渐起，遮挡与圆通山、五华山的视线通廊。

（清）以小“三山一水”为核心的山川城廓图

引自《昆明明清府城“三山一水”历史环境保护发展研究》

面对挑战，重续文脉、再造生境的《昆明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2021-2035）》与实践已然展开，保护小“三山一水”核心格局，修复“翠湖—洗马河—大观河—滇池”的历史水系与视线通廊，控高显山，通过盘龙江引水工程实现“清水入湖”，艺术植入与功能更新先生坡、小吉坡等历史街巷，让“半城山水”的景象得以重新舒展。

这一切的深层意义，是对东方“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古老智慧的现代致敬与实践。翠湖的变迁启示我们，那些塑造了城市独特灵魂的山水哲学，正是疗愈“千城一面”、让都市重获温度与个性的不二良方。

从500米翠湖上空俯瞰 李睿宁 摄

基于“一池翠湖水、半部昆明史”的自然与文化禀赋，以中国人“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朴素自然观和“天人合一”、“山—水—城”和谐统一的传统智慧塑造独特城市身份、疗愈“千城一面”，保有生命温度与都市个性，真正将千年的历史文脉融化在一杯手冲咖啡的闲适里，流淌于创意市集的喧闹中，镌刻在光影变幻的日常温情内，文化便获得了最蓬勃的生命力。从历史园林到革命圣地，从生态窗口到文化市集，昆明“湖滨春城 山水花都”蓝图实现，翠湖始终以这一池碧水为引擎，驱动着文化不断“破圈”——让传统在当代生长，让文化于烟火中灿烂，持续为这座城市提供着不竭的精神滋养与发展动力。守护与激活这池翠湖水，便是启动那个驱动传统与现代对话、连接地方与世界的、永恒的文化引擎，持续滋养这片土地，涌向一个更具魅力、更富活力的未来。

水映天光 李瑞平 摄

供稿：厅办公室、省水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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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海燕 陈 辉严家芬